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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天道

劍問蒼天 第 1 / 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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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越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睜開雙眼看到的,會是這樣一個世界。

面前的一切,根本不是他想象中一個隱藏在山腹深處的石洞,在他眼前的,是另一個古老荒涼而奇異的地方。

一片巨大到望不見盡頭的荒涼的戈壁,展現在他的面前,沒有任何的樹木花草,只有深灰的岩石與沙土,大風從戈壁上吹過,帶著嗚嗚的尖嘯聲。頭頂之上,是奇異的蒼穹,深紫色的厚重雲層將這個世界壓得彷彿透不過氣來,雲層之中,不斷有白色的巨大閃電從天劈下,躥過天際。

遠方最遠的天際,是一片暗綠色的光環,那裡的特別的明亮,像是黑暗的盡頭有璀璨的光輝,更有無數的流星掠過天際,發出熾熱耀眼的光芒,在天幕之中,化作輝煌而壯觀的星語。

半晌,張清越緩緩收回了目光,震驚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向前看去,在荒涼的戈壁之上,他前方不遠處,確有一座祭壇,深灰巨石為座,八面俱有臺階,上下七層,祭壇之上有七根巨柱,分為七色,每一根高數十丈,環抱需三人方可合圍,普通人在這祭壇之上,看去直如螻蟻一般渺小。祭壇中央,還有一隻形式古拙的古鼎,此刻,卻是有一個人背靠著古鼎,滿面都是疲倦之色,看去蒼老無比,正向張清越看來。

張清越的身子,赫然一震,這看去蒼老無比的人,赫然正是當今的蒼嵐門掌教道衍真人。

道衍真人此刻周圍並無陰寒黑氣,看去也遠非平日裡號令天下道骨仙風的摸樣,只見他似乎一直在低低的喘息著,看著冥厲走了過來,忽然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憑一己之力,走過那條‘幻月之道,真是了不起。”

張清越默然片刻,轉身看去,只見剛才自己的來處,聳然著一道石門,與周圍這個世界荒涼景色不同,這高一丈寬六尺的石門裡,一片黑暗,遠遠望去,似乎隱約還可以看到那一層水波流轉的旋轉水霧,似乎那條通道並不長。

只是張清越看著那片黑暗,回憶起剛才的情景,仍是有種心有餘悸的感覺,不過片刻之後,他嘴角浮起淡淡一個笑容,重新轉過身來,看著道懸玄真人。

面前這個人,可以說是直接殺死了他生平最敬重才恩師田不悔,也間接的害死了師孃蘇婉,只是此刻看去衰弱但沒有絲毫戾氣的道衍真人,張清越心中卻彷彿沒有任何的報仇的願望。

“你沒事吧?”

他慢慢走到道衍真人面前,靜靜的道

道衍真人望著他,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卻並不問他什麼過往恩怨,反而問了一句:”你為何來到此地?”

張清越沉默片刻,淡淡道:“我覺得應該來,就來了。”

道衍真人看著他,慢慢笑起來,他笑的越來越聲大,搖頭笑道:“好一個應該來的就來了,哈哈哈哈……”他笑的肆意而瘋狂,彷彿深情也漸漸激烈起來,張清越沒有去多問什麼,也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的看著。

好半晌道衍真人的笑聲才慢慢停了下來,他的臉色依舊看去十分疲倦,但他的雙眼中,異樣的光芒卻已經開始鋒利明亮起來。

“你不想為你師傅報仇嗎?”道衍真人忽然淡淡的對他說道。

張清越沒有回答,仍是靜靜的看著道衍真人,他的目光從容而平和,彷彿還帶著一分隱約的慈悲,倒是他懷中的猴子小灰卻似乎有些不安,動了倆下,離開了他的懷抱重新爬上了他的肩頭坐下。

道衍真人的身體,似乎輕輕的顫抖了一下,他的臉色,也慢慢起了變化,疲倦的神情漸漸消失了,目光中那凌厲的光芒,反而越來越亮。曾經睥睨世間的那股氣勢,似乎如潮水般,迅速的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股可怕而無形的力量,即使是張清越站在一旁也可以清晰的從道衍真人的身上感覺出來。

他緩緩的站起來,一絲絲一縷縷的黑氣從他身體裡冒了出來,圍繞這他極速旋轉,暴戾的氣息重新出現,他盯著張清越,再度笑了笑,而這一笑卻似乎有些猙獰。

“還是說。你害怕嗎?”

“轟”突然,一聲巨響,在道衍真人的身後迸發而出,那一至古鼎瞬間被一股巨力炸得粉碎,碎塊四處飛濺,煙霧之中,張清越的雙眼瞳孔微微收縮。

一把斷劍,在古鼎原來的位置上,倒插在堅硬的石座上,看去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形式古拙卻有一股威嚴,赫然正式弒仙古劍。

“哈哈哈哈……”此刻,濃濃的黑氣已經在讀籠罩道衍真人,狂笑中,他一伸手,如有靈性般,弒仙古劍一震,緩緩自行拔了出來,飛離地面落到了道衍真人手裡。

“既然你這麼沒用,那就讓我送你去見你師傅把,哈哈哈哈……”道衍真人此而而獰笑聲中,用力握緊了弒仙古劍的劍柄,瞬間,整座巨大的祭壇為之一顫,一股充沛之際的力量爆發出來,祭壇之上,那七根巨大的石柱像是受到召喚,逐一亮了起來,光芒越來越盛,

最後化作七道七彩紅光,耀眼奪目,直衝天際。

惶惶宏光沖天而起,插入深紫雲層,頓時祭壇上空的厚重雲層發生了變化,無數的雲層開始急速旋轉,電芒此起彼伏的在雲層之中閃爍著,慢慢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了天穹上的真容。

張清越仰天望去,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為何這個地方名為“幻月洞天”!

高高的天穹上,那一道被弒仙固劍巨力驅動的弘光破開的裂口裡,露出

了一個閃爍變幻的月亮,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光輝都在這迷幻一般的幻月上閃動著,發射出美麗而神秘的光芒。

而當弒仙古劍驅動七根巨柱光輝射上天際之後,那七色虹光瞬間穿過了雲層融入幻月之上,頓時,那幻月光輝大盛,七色光芒閃爍不停,片刻之後,竟是在半空之中幻化出了一把七彩氣劍,所過之處,所有的烏雲都紛紛躲避消散,直有不可一世之威勢。

張清越臉上變色,這陣勢他真是太熟悉不過了,正是天下無敵的弒仙劍陣,只是眼下並無漫天飛舞的小氣劍,但在幻月照耀之下,這一把主劍威勢,竟彷彿比當日七脈山峰之上祭出的弒仙劍陣威勢更大。

道衍真人眉目此刻已經完全籠罩在黑氣之中,冰冷笑聲從裡面傳了出來,聽去更有刺骨寒意,“這幻月洞天之中,弒仙古劍法力更增十倍,饒你是大羅金仙,也是死無葬身之地,受死吧!”

話音剛落,他手中弒仙古劍已經揮動,瞬間天地風雲變色,隆隆雷聲炸響天地,蒼穹之上那柄可怕巨劍,緩緩轉過頭來,對著張清越。

劍未落下,狂風已至,張清越心知這等毀天滅地之威,絕非人力可以硬接,身形一縱便欲閃避,不料天上幻月閃爍,在他身形甫動之際,一道虹光已然罩了下來,頓時間如泰山壓頂,竟是將他整個人生生壓了回去,且壓力之後,竟令他站立不穩,整個身子緩緩跪了下去。立足之處,地下“咔咔咔咔”之聲隆隆傳來,以張清越為中心幾十丈方圓之內,地面轉眼間龜裂無數。

巨劍未至而威勢如此,弒仙古劍折斷之後,其在幻月之下,威力竟彷彿更勝往昔,以此可怖之力,當真就算真的大羅金仙到此,也要灰飛煙滅,只不知如此可畏可怖之威力,怎麼會存在於人間?

張清越雖然此刻道行極高,且經歷生死徹悟之後,心態輪迴,修行又更進了一層。奈何這弒仙之力,斷非人間所有,非人力所能抵擋,也竟是束手無策,只得輕嘆一聲,束手待斃。

只是這生死關頭,他心中卻是一片沉靜,沒有絲毫的恐懼,就像是將要回家一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過好像天意不欲他如此而亡,在張清越自己放棄的時候,卻另有一個聲音在遠處響了起來。

“師兄,住手吧……”

這聲音年輕而平靜,但話聲之中,聽起來卻給人一種隱隱的激昂與飛揚的感覺,彷彿這說話的人隨便說上一句,便可以輕易地打動人心,讓人熱血沸騰。

毀天滅地,神魔也無法阻擋的弒仙之力,突然間生生頓住了,那看去彷彿掌握了天地生殺大權睥睨一切的道衍真人,此刻面上的黑氣突然散去,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愕然地盯著冥厲身後,連聲音都變得嘶啞起來:

“你……萬師弟……”

張清越身上的壓力忽然散去,隨即腳下那些龜裂也悄無聲息地自行合攏,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他來不及去驚訝這些,一個急轉身向後望去。

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他剛才進入這個世界的那扇石門之下。

那是一個年輕而英俊的青年,劍眉星目,臉上帶著淡淡溫和的笑意,但一雙眼眸之中,卻彷彿始終散發著一股熱情激昂。戈壁上的大風吹過,他白衣飄飄,說不盡的瀟灑,只是隨隨便便那麼站著,張清越卻忽然有一種從內心中敬服的感覺,彷彿只要他說一句話,自己便是跟著他縱橫天下鐵血沙場也是心甘情願了。

天際蒼穹,幻月閃爍。

曾經的青雲雙驕,在這迷幻一般的歲月空間裡,在錯亂而迷失的記憶中,再度重逢了。

道衍真人的身體,開始慢慢顫抖起來,高舉的弒仙古劍,緩緩垂下,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祭壇,走向那個白色的身影,再也沒看張清越一眼。

白衣飄動,英俊的臉龐正如記憶中那段熱情的歲月,散發著年輕的光芒。

那光芒,溫暖而熾熱,曾幾何時,是他深心中也最可珍惜的地方。

他眼中,乾枯的眼中,緩緩有熱淚湧動。

“師弟……真的是你嗎?”

那白衣青年站在那兒,沒有離開石門的範圍,臉上微笑著,對道衍真人道:“師兄,你好啊,我們好久不見了。”

道衍真人的身子搖晃了一下,雖然還握著弒仙古劍,但他身上的黑氣在他看到萬劍孤的身影之後,就迅速地消退,只是與此同時,那張清越最初看到他時的深深疲倦之色,又重新回到他的臉上。

他彷彿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蒼老了十歲,就像是體內的生命,被手中的弒仙給吸噬而去了。

只是道衍真人顯然完全沒有注意道自己身體的變化,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了那個神秘出現的白衣青年身上,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去觸摸那記憶中地身體:“師弟……”

他的聲音,半途而斷了,他的手穿過了那個軀體,什麼也沒有摸到,除了虛無。

道衍真人一個踉蹌,似乎立足不穩,在伸手扶助石門之後才勉強站住,嘴裡大口喘息著,但眼中卻掠過絕望與傷痛之色。

如浮光掠影,剛剛應為他伸手觸摸而消散的白色身影,又悄然無息地出現在他地眼前,只是仍然沒有離開那扇石門的範圍,那個年輕的影子,依舊微笑著說道:“師兄,你為什麼還不清醒呢?”

道衍真人抬頭望去,眼中一片迷惘,喃喃道:“清醒,什麼清醒啊?”

白衣青年凝視著他,靜靜地說道:“師兄,你聰明一世,早該大徹大悟了,放下吧,放下對這世俗的眷念,放下對力量無用的追求。我們兩人當年一同修道,所為的,難道噬這些東西嗎?”

道衍真人的身子慢慢發抖起來,此刻他看去已經完全噬一個衰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在迷惑中拼命爭扎著想要看清前方的路。

“我們……修道……為了什麼……啊?”

那白衣青年又露出了那溫和的笑容,他臉上的神情如此溫暖,以至於連站在一旁的張清越都為之震顫。只見那白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衣甩羞袍,一陣輕風從衣襟之間吹過,將腳下的細細沙塵,吹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空空如也。

他平和而沉靜地看著道衍真人蒼老疲倦地臉龐,溫和地說:“師兄,放下吧。”

“啪!”

弒仙古劍,蘊涵著無上法力足以毀天滅地地弒仙古劍,從道衍真人的手中跌落下來,像一把再普通不過的人間長劍,破銅爛鐵一般,摔在地上。

道衍真人的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平和而沉靜,與白衣青年面上的笑容一摸一樣。

“我真是……傻啊,居然等了這麼久才明白過來……”他低聲淡淡地說著,走上一步,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擁抱什麼,但是片刻之後,他地身軀慢慢傾倒下去,無力地摔倒在地面之上。

所有的生命從那具軀體上消散而去,只是無論如何,卻終究奪不去道衍真人面上那淡淡而溫和的笑意。

天地寂寂,剎那間,只剩下了遠方呼嘯的風聲。

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此刻就這般靜悄悄地去了,張清越默然站在一旁,看著這發生地一切。

白衣青年地身影有些模糊起來,但並沒有消散,相反地,他沉默地看著道衍真人的遺體過了一會之後,轉過身來,看向張清越。

張清越心裡多少知道這個似真似幻的白衣身影是什麼身份,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現處一般崇敬之情,低聲道:“前輩。”

那白衣青年仍是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張清越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欣賞,微微笑道:“孩子,你好,真的很好。”

張清越一時沒明白他為何誇獎自己,也不知他話裡的“好”字是指什麼,不覺有些愕然,但那白衣青年卻似乎並沒有打算解釋,手上輕輕一揮,只見原本躺在地上的弒仙古劍,忽然像是被一股無形之力拖住,飛了起來。

白衣青年凝望著這把古劍,隨後看向張清越,靜靜地道:“孩子,這弒仙之力是奪天地造化之玄奇的無上法力,可以弒仙滅魔,毀天滅地,本不應存於人間,但既然他已經在這兒了,便終究需要一個主人。”

說話之間,弒仙古劍如輕飄飄浮萍一般,卻是被風送來,飄到了張清越的身前。

張清越愕然,看向那白衣青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半響才道:“前輩,你……”

白衣青年微笑道:“你以為你為何能來此地?其實都是此劍召喚你來的緣故,所以說,你才是有緣之人。”

張清越連連搖頭,道:“前輩,你與道衍……師伯二人都是驚才絕豔的奇才,蓋世聰慧,萬中無一,勝過弟子不知千倍萬倍,你們二位都無法真正掌握這弒仙之力,弟子愚鈍,如何能擔此大任?”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道:“擔不擔的起你拿起這把弒仙古劍便知道了,這弒仙之力並非人間凡俗之物,自然非人道法可以掌握了。”

張清越一怔,望向白衣青年,道:“前輩這話什麼意思?”

白衣青年微笑道:“自古以來,能有機緣貫通五卷“天書”有四卷者,也只有你一人而已。若非如此,天下生靈億萬,為何只有你能感覺這弒仙古劍的召喚心語?”

張清越越聽越驚,失聲道:“什麼,難道前輩你的意思是說這弒仙古劍就是……”

白衣青年微笑道:“正是,弒仙古劍就是傳說中的第五卷天書!”說到這裡,他忽然面色又是一黯,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和,淡淡道:“更何況,真正能掌握弒仙之力的關鍵,卻也並非乃是一人的修行道行的高低,最重要的,反而是內心。”

張清越不解,道:“這卻是為何?”

白衣青年道:“弒仙之力遠超凡俗,掌控這輕易就能睥睨天下所向披靡,如此可畏可怖之力一旦在手,往往便會不自覺沉溺其中,到最後反而心魔反噬,反成了弒仙之力的奴僕了。”

他輕嘆一聲,道:“當年我與道衍師兄俱是自信天下無雙,目空一切,殊不知到了最後,終究都沒有抵擋心魔,只有真正經歷了千難百劫,挫折失敗,一顆心百鍊成鋼的人,才是這弒仙之力的真正主人啊!”

弒仙古劍,緩緩飄到了張清越的面前,遠處,白衣青年的身影開始晃動起來,漸漸模糊,但他的聲音,仍是清楚地傳來,“孩子,好好掌握這個力量吧,等你真正明白了天書裡那句話的意思,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下一刻,白影消散,幾乎是在同時,張清越肅容緩緩伸出手去,抓住了弒仙古劍的劍柄。

五指,合攏!

“轟!”

猶如一聲驚雷,突然在耳邊炸響,將整座蒼穹撕裂開去,電芒亂躥,風雲滾動,天際蒼穹之上幻月光華大盛,七彩閃耀不停,會聚成一隻巨大光柱,從天而降,將張清越的身影籠罩其中。

“啊……”

一聲長嘯,聲入雲端,張清越倒飛而去,落在那祭壇之上,七根彩色奇柱同時亮起,光柱如龍,在半空中矯健翻騰,似乎在歡呼狂嘯。

光華深處,張清越的身影看去彷彿有些模糊起來,只見依稀看到他的動作,慢慢地將弒仙古劍舉起,隨著古劍的升高,天穹之上風雲旋轉得越來越急,那一柄代表著絕世弒仙之力的彩色氣劍,再度出現,睥睨世間,不可一世!

在那天際巨劍的周圍,在那幻月光華照耀之下,空曠的虛無天地間,赫然緩緩現出了一排巨大的金色字體,每一個都高百丈大小,從天際直下地面,壯觀之極。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風雲激盪,天地蕭蕭,光華深處,那一道目光,深深凝望著天地蒼穹!

蒼嵐山,接天峰。

從接天峰上眺望出去,遠處的天空再沒有往日那種萬里無雲的蔚藍空曠,此時此刻,一種暴戾的血紅光影籠罩了天際,化作沉沉烏雲,正向著接天峰重這壓過來。

蒼嵐門內一片混亂,魔教這一次的突然入侵,勢頭之兇猛非任何人可以預料,短短時日之內,正道已然元氣大傷,精英十去八九,最可怖的,便是這十中八九的正道精英,竟然是被魔教冥王宗那不知什麼神秘詭異的邪惡術法,盡數迷了心志,反成了冥王坐下的打手,六親不認,返身過來對正道道友大肆殺戮。

原先正道對著魔教的絕對優勢,陡然間乾坤逆轉,而冥王似乎還嫌這不夠一般,更大施邪法,竟然將前往青雲路中以及蒼嵐山山脈附近所有百姓居民盡數都迷惑心志,成了他手下只懂殺戮的兇器,人數已超十萬之眾,威勢之大,竟比當年那一場號稱天地巨劫的獸妖之災,更勝一籌。

而蒼嵐門這裡,不過是蒼嵐門本門弟子以及正道中殘存的一道友而已,名門大派精英已是為之一空,就算是梵音寺這等巨擘門閥,此刻也不過來了十幾位僧眾,其中有方丈普澄上人、普空神僧還有年輕一輩的法澄,法淨等人,在一眾和尚群裡,另有一個乾枯老僧,沉默寡言,一直站在普澄上人身旁。

聞聽到梵音寺眾僧來到,蒼嵐門中當即一陣聳動,多少年來,梵音寺一向與蒼嵐門交好,每當大難,俱是並肩禦敵,當下眾人紛紛迎出,只是看到梵音寺眾僧之後,不禁都為之啞然。

排在蒼嵐門眾人前頭的。除了長門暫時處置事務的蕭逸塵外,便是如今蒼嵐門輩分最高的風回峰首座曾叔常和小竺峰首座水鏡大師了。曾叔常放眼看去,只見梵音寺眾僧看去面上有風塵之色倒也罷了,但大多數僧人身上居然都帶著血跡斑痕,顯然來到這裡之前,已然經過了一場或幾場苦戰,在聯想到梵音寺僧人之眾。居然只來了這些人,難道……

曾叔常踏上一步。遲疑了一下,道:“普澄大師,你們……這……”

普澄大師倒是十分平靜,合十回禮.淡淡道:“此番浩劫又起,天下生靈途炭,敝寺僧眾原欲拯救百姓蒼生,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多半弟子都已經往生了。”

說罷,輕輕唸了一句“阿彌陀佛”,曾叔常啞然,隨即面上露出沉痛之色,蕭逸塵強作鎮定,雖然一顆心也是慢慢沉了下去,但還是強笑道:“不管怎麼說,諸位大師來了就好,請先進去吧。”

普澄大師等梵音寺僧眾合十答禮,當下眾人紛紛走回了玉衡殿上,眾人身後,遠處天際之上的血色紅雲,又壓進了幾分。

水鏡大師走了幾步,忽然若有所覺,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跟在自已身旁的陸雪綾不知何時走到了石階旁邊的欄杆旁,憑欄遠眺,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什麼。水鏡大師剛想喊她,忽地神色一黯,像是想到什麼,悄悄走了過去,走到陸雪綾的身後,柔聲叫了一聲:“雪琪。”

陸雪綾身子一動,驚醒過來,回過頭看了水鏡大師一眼,低聲道:“是,師傅,弟子這就進去。”

說罷,她轉身正欲走向玉衡殿,誰知水鏡大師面上神情掠過一陣疼惜之意,伸手卻是抓住了陸雪綾的手,拉住了她。

陸雪綾有幾分驚訝,轉過頭來,道:“師傅,怎麼了?”

水鏡大師輕輕嘆息一聲,看著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輕聲道:“雪琪,你現在走吧。”

陸雪綾一怔,道:“師傅,你讓弟子去哪裡?”

水鏡大師轉向遠方,看著那片兇戾的紅雲滾滾壓來,淡淡道:“離開蒼嵐山,到你想去的地方,和你心裡想念的人在一起,好好過一輩子吧。”她慢慢轉頭看向陸雪綾,道,“不要再回來了。”

陸雪綾的臉色白了一下,眼中忽地淚光閃動,但片刻之後,她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師傅,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水鏡大師苦笑了一聲,道:“傻孩子,師傅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就算死也沒什麼,可是你還這般年輕,又有真心眷念相愛的人兒,聽師傅的話,離開青雲去和他在一起吧。”

陸雪綾貝齒緊咬牙關,嘴唇輕輕顫抖著,似乎水鏡大師的話對她來說,是一個彷彿令她根本不能拒絕的誘惑,魂牽夢縈刻骨銘心,不都是為了那樣的生活嗎?

只是,她終究還是慢慢地,像是艱難無比,但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向著玉衡殿內走去。水鏡大師看著她單薄而脆弱的身影,一聲長嘆,緩緩搖了搖頭,神色愴然。

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她輕輕嘆息一聲,也向著玉衡殿內走去,走到一半,忽地她又停了下來,向玉衡殿遠處的另一角欄杆處看去,只見在那個僻靜地方,卻另有一男一女,悄悄站在一起,低聲細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而那二人,女的正是水鏡大師座下弟子文珮,男的是大竺峰宋大義,看他們二人神色,隱隱柔情,並沒有多少對死亡將臨的恐懼,反而像是更加珍惜眼下短暫的光陰一般。

至少,他們臉上的神情,都帶著淡淡溫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