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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巡檢司(一)

瓊海烽煙

一進房間,陳懷瑾立刻反手閂好門,從懷中取出那個迷你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將聲音壓得極低:

“洞么呼叫狼穴,已辦妥,勿念,可撤。”

信號穿越夜空,清晰地傳到了城外山林中王磊三人耳中。一直緊繃著神經的三人,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然關防文書、船鈔牌照這些要命的東西他們還一樣都沒有,但至少,他們已經在這陌生的時代踏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並且成功地與這個時代的權力體系搭上了線。

聽到對講機裡傳來王磊確認撤退的回覆後,陳懷瑾才稍稍放鬆下來。他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因為緊張和疲憊而顯得有些萎靡的張允恭,語氣溫和地說:

“阿水,今天辛苦你了。事情已經有了眉目,你爹孃很快就會沒事的。現在什麼都別想,先去裡間炕上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說不定還需要你帶路。”

少年感激地點點頭,他確實已經撐到了極限,依言走進了裡間。

支開阿水後,陳懷瑾和肖澤楷的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兩人在方桌旁坐下,就著油燈微弱的光芒,開始商討眼下最棘手的問題。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李有才提到的關防文書。”肖澤楷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船鈔牌、軍器牌、貨物清單……我們一樣都沒有。明天要是拿不出來,之前所有的鋪墊就全白費了,還會引起官府的懷疑。”

陳懷瑾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實物我們肯定變不出來,但可以靠‘勢’和‘禮’來彌補。”

陳懷瑾壓低聲音,快速說出自己的計劃:

“第一,虛張聲勢。我們明天一早就去僱一頂像樣的轎子,再找兩個臨時腳伕,坐著轎子去,把實力顯擺顯擺。”

“第二,重禮開路。這是明面上的主菜。”他指了指帶來的箱子,“把玻璃花瓶、高腳杯挑幾件最晶瑩剔透的,用錦盒裝好,顯得格外珍貴。再加上足量的銀子。明天見了那王巡檢,不等他細問文書的事,先把厚禮呈上。只要禮夠重,砸得他眼花繚亂,很多規矩,自然也就不是規矩了。”

“第三,”陳懷瑾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冷厲,“就是做好最壞的打算,武力攤牌。巡檢司在城外,地勢相對獨立。到時候讓王磊帶著傢伙跟咱一起進去,只要在五米之內,什麼鳥官都得挨槍子。咱們提前把步槍、手槍子彈全部壓滿。就憑咱們這火力,巡檢司那三四十號人,拿著老舊的鳥槍、腰刀,在開闊地帶正面硬碰硬,他們絕對扛不住一輪突擊。”

這時,肖澤楷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補充道,他的思路更側重於技術和信息層面:

“老陳,武力是底牌,但不能輕易用,用了就得確保完全控制場面,並且處理掉所有首尾。我的想法是,在運用前兩個方案時,我們可以增加信息戰的籌碼。”

他詳細闡述道:

“首先,利用信息差進行威懾。在交談中,我們可以不經意地透露一些‘內幕’,比如聲稱我們與省裡的某位大人有聯繫,正在補辦文書。讓他們摸不清我們的底細,不敢輕易動我們。”

“其次,技術監控與保障。讓王磊他們不僅攜帶火力,還要帶上無人機和夜視儀。在我們進入巡檢司後,無人機可以在高空監視周圍動靜,一旦發現有官兵異常調動,能提前預警。如果真到了需要動武的地步,夜視儀能讓我們在夜間也擁有絕對優勢。”

“最後,預備撤離方案。我們要規劃好一旦動手後的撤離路線,直接撤回礁石洞,甚至做好暫時撤回現代的準備。所以,所有可能暴露我們真實來歷的現代物品包裝,都必須徹底處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陳懷瑾聽完卻立刻搖了搖頭,直接反駁道:

“信息差這想法不錯,但具體到冒充省裡的關係,太危險了!你一提什麼‘藩臺’門下的師爺,人家隨口問你一句,可知現今布政使大人尊姓大名?籍貫何處?你我怎麼回答?我們連現在瓊州知府是誰都不知道,更別提廣東布政使、兩廣總督這些封疆大吏了!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說出來立刻就會引起懷疑,明白嗎?”

他頓了頓,繼續細化思路:

“我們要利用的信息差,不是冒充具體的官場關係,而是營造一種神秘且不好惹的氛圍。比如,我們可以強調我們是‘呂宋華商總會’的代表,與‘廣州十三行’的某家商號有長期合作。如果對方追問關防文書,我們就說所有重要憑證都在海難中沉入大海,正在通過商號的特殊渠道加緊補辦,需要一些時日。這樣既解釋了為何沒有文件,又暗示了我們背後有龐大的商業網絡,讓他們有所顧忌。”

“歸根結底,”陳宗嶽結道,“在對方的地盤上,冒充他們體系內的高層關係風險極高。不如利用我們真正的優勢——他們沒見過的海外奇珍,玻璃器、西地那非和看似深不可測的財力,讓他們自己腦補我們的背景。再加上咱們的步槍手槍火力作為最後的保障,這才是穩妥之策。”

肖澤楷聽後,立刻意識到自己想法中的漏洞,點頭道:“確實如此,是我想當然了。就按你說的辦,營造神秘感,比虛構具體的官場關係安全得多。”

陳懷瑾掏出對講機,調整到加密頻道,按下通話鍵:

“狼穴,洞么呼叫,收到請回答。”

短暫的電流嘶聲後,王磊沉穩的聲音立刻傳來:“狼穴收到,洞么請講。”

“計劃調整,”陳懷瑾語速平穩但清晰,“磊子,明天早上你換上那套粗布短打,把傢伙準備好。手槍和幾個備用彈匣貼身藏好,用衣服遮住。AK用油布包好,讓明生在城外接應。”

他詳細說明新方案的核心:

“你和我們一起進去。只要我們能進到巡檢司內部,和那個王巡檢見上面,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了。即便談崩了,在室內近距離環境下,你突然拔槍控制住王立仁,效果比從外面強攻要好得多。巡檢司那些衙役巡丁根本反應不過來,我們就能逼他當場放人。”

對講機那頭,王磊立刻領會了戰術意圖:“明白。貼身控制,擒賊先擒王。在室內,我這把格洛克比他們所有人的刀槍都快。只要制住他們的頭兒,不怕他們不放人。”

“沒錯,”陳懷瑾補充道,“記住,除非我發出明確信號或者對方先動手,否則不要亮槍。我們的首要目標還是和平解決。”

“明白,保持威懾,非必要不動武。完畢。”

結束通話,陳懷瑾看向肖澤楷:“這樣更穩妥。在對方地盤內部實施斬首行動,比從外部強攻更高效,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傷及阿水的父母。”

第二日一早,卯時三刻,雷州府城便已甦醒。晨曦微露,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車馬轔轔,人流漸密。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著新鮮的菜蔬、活魚,早點攤子支起了鍋灶,蒸籠裡冒出滾滾白氣,混合著油炸麵的香味,瀰漫在潮溼的空氣裡。茶樓酒肆也開了門,傳出跑堂夥計清亮的吆喝聲。雖比不得廣州那般極盡繁華,但這南疆海隅的府城,自有一番煙火鼎盛、百業興旺的景象。

三人在客棧房間裡洗漱完畢,陳懷瑾特意讓店小二也給張允恭找來一身半新的乾淨布衣換上,人靠衣裝,少年頓時顯得精神了不少。隨後,他們到客棧一樓,就著稀粥、鹹菜,吃了幾個剛出籠的肉包子,算是解決了早餐。

填飽肚子後,三人便匯入街上的人流。他們沒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尋了一家專營各類盒匣、包裝物事的店鋪。陳懷瑾特意挑選了幾個樣式最為奢華、內襯錦緞的硬木禮盒,又買了幾匹上好的綵緞作為襯托。他將帶來的玻璃花瓶和高腳杯小心翼翼地用軟布包裹,放入盒中,再以綵緞填充,蓋上盒蓋後,光是這包裝,就已顯得價值不菲,極為考究。

準備妥當後,已是辰時。三人這才在張允恭的帶領下,穿過熙攘的街市,朝著城門方向走去。出了城門,沿著官道走了約莫一公里左右,遠遠便看見一座帶有轅門和旗杆的院落,黑瓦灰牆,門口站著兩名持著長矛的巡丁——那裡便是他們的目的地,海口巡檢司。

陳默存有立刻上前,而是帶著兩人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榕樹下暫歇,同時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低聲呼喚:“洞么呼叫狼穴,洞么呼叫狼穴,我們已到目標附近,你們在什麼位置?”

“狼穴收到,在你十點鐘方向,土坡後面。”王磊的聲音立刻傳來。

陳懷瑾依言望去,果然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長滿灌木的土坡。他示意肖澤楷和張允恭稍等,自己裝作整理衣冠,信步走了過去。剛繞過土坡,就看到王磊和李承宗正蹲在坡後。

一看清王磊的打扮,陳懷瑾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費了好大勁才把笑意憋回去。只見這位前偵察兵穿著一身明顯小了一號的粗布短打,褲腿高高挽起,露出黝黑結實的腳踝,上衣更是緊繃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鍛鍊良好的肌肉線條。他頭上扣著一頂破舊的斗笠,腳下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草鞋,加上他本身因長期戶外活動而曬成的古銅膚色,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從地裡幹完重活、還沒來得及換洗的粗獷漢子。

“你這身行頭……哪搞來的?”陳懷瑾強忍著笑意問道。

王磊無奈地扯了扯緊繃的衣襟,低聲道:“之前準備的。我當兵和跑外賣早就曬得黢黑了,扮富商老爺根本不像,所以特意買了這身,本來打算用於化妝偵察的,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陳懷瑾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委屈你了。記住計劃,跟在我們後面,儘量低頭,別引起太多注意。”他遞過一匹準備好的錦綢,“用這個把長槍裹一下,別包太厚,關鍵時候要能迅速取用。手槍貼身藏好,應該沒問題。”

王景略了點頭,利落地用錦綢將AK步槍部件包裹起來,再把錦綢放雙手抱著,乍一看像是一卷貴重的布料。他將斗笠又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大半張臉,悶聲應道:“明白。”

準備就緒後,陳懷瑾和肖澤楷在前,王磊低著頭跟在稍後,張允恭則在一旁引路。四人來到巡檢司轅門前,那兩名持矛巡丁立刻警惕地看了過來。

陳懷瑾上前一步,依照昨日商定的說辭,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二位軍爺,我等是南洋客商,昨日已與衙內李有才書吏約好,今日特來拜會王巡檢,煩請通稟。”

其中一名巡丁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是看到陳懷瑾和肖澤楷衣著體面,後面還跟著一個抱著“錦緞”的隨從王磊,語氣稍緩:“在此等候。”說完便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那巡丁返回,側身讓開:“進去吧,李書吏在二堂等候。”

四人這才得以踏入巡檢司大門。進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前院,正面便是三間正廳,應是升堂問事之所。他們被引著從側邊繞過正廳,穿過一道儀門,來到後堂三間,這裡顯然是官員處理日常公務及會客的地方。兩側還各有耳房三間,想來是吏員辦公或存放文書之處。

在引導下,他們注意到這巡檢司內部格局比想象中複雜,除了主要的辦公建築,院內一角還矗立著靈官祠一座,香火未絕;不遠處另有真武堂一座。更遠處,似乎還有關王廟和天妃廟各一座的輪廓。整個巡檢司儼然是一個集軍政、祭祀於一體的複合建築群,莊嚴肅穆中透著幾分神秘。

李有才已在一間側廳門口等候,見到他們,尤其是看到王磊肩上那捲“錦緞”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即引他們入內。

“李大人,叨擾了!”肖澤楷見到候在二堂門口的李有才,立刻上前一步,依著禮數拱手說道,語氣恭敬。

李有才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受用卻又謹慎的神色,他連忙擺手,壓低聲音糾正道:“肖東家切莫如此稱呼!在下區區一個書吏,當不起‘大人’二字。待會兒在王巡檢面前,萬萬不可再這般稱呼,稱我李書吏即可,切記切記!”他特意強調了“書吏”二字,既是在提點對方官場規矩,也是在劃清自己的身份界限,顯得極為老練。

“是是是,多謝李書吏提點,是在下失言了。”肖澤楷從善如流,立刻改口,同時向承嶽遞過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有才見他們態度恭順,這才滿庭芳點點頭,臉上重新堆起笑容:“王大人此刻正在三堂處理公務,我已將諸位的情況先行稟報。諸位且隨我來吧。”說著,他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在前引路。

一行人跟著李有才,穿過二堂旁邊的一道月亮門,眼前景緻豁然一變。相較於前堂的肅穆和二堂的規整,三堂的院落更為清靜雅緻一些,院內甚至擺放了幾盆綠植,這裡顯然是巡檢王立仁日常辦公及會見重要客人的地方,私密性更高。

李有才在正中的一間廳堂門外停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這才提高聲音向內稟報:“巡檢大人,早衙提及的南洋客商,現已帶到。”

門內傳來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進來吧。”

李有才這才輕輕推開門,側身讓陳懷瑾等人進入,自己則緊隨其後。

李有才輕輕推開三堂的門,側身讓陳懷瑾等人進入,自己則緊隨其後,並小心地將門虛掩上。

廳堂內佈置得頗為清雅,與外面衙門的肅殺之氣截然不同。上首一張寬大的公案後,端坐著一位身著八品鸂鶒補服、年約四十的中年官員,面皮白淨,三縷短鬚梳理得一絲不苟,正是巡檢王立仁。他手中正拿著一份文書,看似在批閱,眼角的餘光卻早已將來人打量了個遍。

陳懷瑾和肖澤楷立刻上前一步,依著之前學來的禮節,躬身行禮,由肖澤楷開口道:“我等南洋客商,拜見王大人,祝大人官運亨通,福泰安康!”

王立仁這才緩緩放下文書,抬起眼皮,臉上露出一抹程式化的溫和笑容,虛抬了抬手:“諸位遠來是客,不必多禮,看座。”聲音不高不低,透著股官腔。

待陳懷瑾和肖澤楷在下首的椅子上略顯拘謹地坐下後,王立仁卻不急著問話,而是端起旁邊的蓋碗茶,輕輕撥弄著茶沫,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這才悠悠開口道:“聽李書吏說,諸位是南洋回來的客商?遭遇了海難?”

“正是。”陳懷瑾接過話頭,語氣沉穩,“我等自呂宋返航前往廣府,途中遭遇風浪,本人則不幸落海,幸得疍民張氏夫婦和張允恭等人相助,才僥倖上岸。為表謝意,贈予了他們些許海外帶來的精鹽,不想竟惹出這般禍事,累他二人身陷囹圄,我等心中實在難安。”他這番話,既說明了緣由,也點明瞭來意,並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王立仁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置可否。他目光掃過站在陳懷瑾後面,王磊放在腳邊的那捲用錦綢包裹的長條物事,以及陳懷瑾二人帶來的精美禮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狀態。

“哦?竟有此事。”他拖長了語調,“按我大清律例,私鹽可是重罪啊……”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營造出壓力,觀察著幾人的反應。

肖澤楷立刻起身,將準備好的禮盒呈上,打開盒蓋,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玻璃花瓶和高腳杯,在略顯昏暗的廳堂內,這些玻璃器折射著光線,顯得格外璀璨奪目。

“王大人明鑑,此事實屬無心之失,絕非有意觸犯律法。區區海外之物,不成敬意,還望王大人海涵,能網開一面。”肖澤楷言辭懇切。

王立仁看到這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眼中終於露出了明顯的興趣,但他並未立刻表態,反而將身子向後靠了靠,捋了捋短鬚,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

“唉,諸位的心意,本官明白了。只是……這國法如山,人情似紙啊。張氏夫婦觸犯鹽法,眾目睽睽,證據確鑿,若就這般輕易開釋,本官也不好向上頭交代,更難以服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