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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恩情燒烤

瓊海烽煙

王磊一聲招呼,基地裡包括黃小虎、周建明、張洪川在內的六名核心成員立刻趕了過來。眾人看到滿倉的物資,先是爆發出陣陣歡呼,隨即熱火朝天地開始搬運。

黃小虎和周建明、張洪川三人一組,負責整理那堆放在角落的乾貨。當黃小虎打開一個編織袋,看到裡面滿滿當當、散發著獨特山野氣息的榛蘑和黃澄澄的真紅薯粉條時,他伸出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

“虎子哥,咋了?”周建明見他不動,湊過來問,隨即,他的目光也黏在了那些乾貨上,話堵在了喉嚨裡。

黃小虎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乾燥的榛蘑,緊緊攥在手心,那熟悉的、略帶木質清香的氣味鑽入鼻腔。下一秒,這個在訓練場上摔打從不皺眉的東北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六年了。

他們三個離開東北黑土地,輾轉漂泊,最後跟著陳懷瑾來到這片完全陌生的時空,已經整整六年了。從最開始覺得“好男兒志在四方”,刻意不去想家,到後來忙於生存,將那份思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深處,輕易不敢觸碰。

他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麻木了。

可當這來自故鄉的、最質樸的食材毫無防備地出現在眼前時,所有用時間和忙碌築起的堤壩,在瞬間土崩瓦解。這不僅僅是蘑菇和粉條,這是奶奶燉小雞時滿屋的香氣,是過年時炕桌上騰騰的熱氣,是黑土地夏夜裡此起彼伏的蛙鳴,是融在他們骨血裡,永遠無法磨滅的故鄉印記。

“哥……我想家了……”黃小虎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他這一聲“想家了”,道出的不僅是周建明和張洪川的心聲,更是所有遠離故土的遊子,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那根弦。

陳懷瑾和王磊默默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他們明白,這種情感的宣洩,比任何物資都更能撫慰這些離鄉背井、為共同理想奮鬥的兄弟們的心靈。這些乾貨,在此刻的價值,已遠遠超越了它們作為食物的本身。

黃小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將淚痕和軟弱一同擦去。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剛剛那瞬間的脆弱已被一種更為堅毅的神情取代。他用力拍了拍周建明和張洪川的肩膀,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粗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彷彿從胸膛裡燃燒起來的決心:

“哭啥!沒出息!咱們東北老爺們,啥時候慫過?!”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承嶽,又掃過身邊的兄弟,話語如同擲地有聲的誓言:

“咱們跟著克哥好好幹!等咱們在這兒扎穩了根,練好了兵,造好了槍炮……總有一天,咱們要打回東北去!讓咱們的旗,插在長白山上!讓咱們的父老鄉親,再也不用受那份窩囊氣!”

這番話,不再僅僅是思鄉的哀愁,而是將個人的鄉情昇華為了一個鏗鏘有力的集體目標和戰鬥誓言。它點燃了周建明和張洪川眼中的火焰,也讓一旁的陳懷瑾和王磊感受到了這股磅礴的力量。這一刻,這些來自白山黑水的漢子,找到了他們在這個時代奮鬥的、更為深遠的意義。

眾人聞言,精神無不為之振奮。黃小虎的話像一團火,把剛才那點思鄉的愁緒燒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幹事創業的狠勁。

“對!跟著克哥幹!”

“搬!把咱們的‘新家’收拾出來!”

倉庫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火朝天。大家不再僅僅是搬運物資,更像是在構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堅實的堡壘和家園。

兩人一組,或四人一隊,喊著粗獷的號子,開始有序地搬運。

黃小虎和周建明一人扛起一張實木床板,穩穩地走向宿舍區。

張洪川則和李承宗合作,小心翼翼地抬著厚重床墊,生怕磕碰到了邊角。

王磊親自帶出去帶著今晚在這邊守夜的莊丁進來抬東西,將那些鋼木結構的辦公桌和文件櫃,搬進了作為指揮中心和元老辦公室的房間。

雖然新建的宿舍牆壁還帶著泥土和石灰的氣息,地面也只是粗糙的水泥地,但當結實的實木床架被擺放整齊,厚實的床墊鋪放上去,當辦公桌靠牆立起,文件櫃歸位……一種難以言喻的“家”的感覺,開始在這個位於1780年時空的基地裡迅速瀰漫開來。

這不僅僅是改善了居住條件,更是在每個人的心中,打下了一根“定心樁”。他們知道,從這裡開始,他們的根,將越扎越深。

就在眾人還在熱火朝天地搬運傢俱時,陳懷瑾已經悄然轉換了角色,在院子中央客串起了“燒烤大師”。

他指揮著幾個莊丁,將幾張新買的桌子在院中空地上拼湊起來,形成一個長條。自己則熟練地將那個沉重的鐵皮槽式燒烤爐支好,倒入採購來的機制木炭,引燃。

很快,炭火在夜色中泛出灼熱的紅光。陳懷瑾挽起袖子,將一大把早已醃製好、肥瘦相間的肉串,以及雞翅、臘肉、香菇、辣椒等各式烤串,依次排開在長桌上,陣勢頗為壯觀。

他站在爐前,手持一把肉串,穩穩地架在炭火之上。不多時,高溫便開始催逼出肉類的油脂。

“滋啦——”

滾燙的油珠滴落在通紅的炭塊上,瞬間爆起一小簇火焰和濃郁的油煙。這聲音和氣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立刻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陳懷瑾神情專注,手腕靈活地翻轉著手中的肉串,時而用小刷子蘸上油和秘製醬料,均勻地塗抹上去。在炭火的炙烤下,肉串的顏色由鮮紅逐漸變得金黃焦褐,油脂不斷滲出,發出誘人的“滋滋”聲,混合著孜然、辣椒面等香料被熱氣激發出的濃烈香氣,如同一張無形的網,迅速籠罩了整個院落,強勢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這熟悉而久違的現代夜市煙火氣,在這片1780年的夜空下升騰而起,不僅烤的是食物,更是在烘烤著每一個遠離故土之人的胃和心。

不多時,搬運完物資的眾人循著那勾人魂魄的香氣,紛紛圍攏到燒烤攤前,臉上寫滿了疲憊被一掃而空的期待與興奮。

陳懷瑾一邊麻利地翻動著手裡滋滋冒油的肉串,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小虎,別愣著,去!把冰櫃裡凍好的飲料和啤酒都搬出來,讓大家痛快痛快!”

“好嘞,克哥!”黃小虎興奮地應和一聲,帶著兩個人就衝向倉庫裡那兩臺剛剛通電、正低沉運行的冰櫃。

很快,一箱箱掛著冰冷水珠的啤酒和各式飲料被搬到了桌前,那冰涼的觸感在夏末微熱的夜晚顯得格外誘人。

然而,陳懷瑾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將最先烤好、堆得滿滿當當的一大盤肉串,以及幾大瓶尚未冰鎮(但已拆掉現代包裝)的飲料,遞到王磊手中。

“磊哥,”陳懷瑾語氣認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先給圍牆上執勤的兄弟們送過去。告訴他們,辛苦了,讓他們邊吃邊警戒,別放鬆,但也別虧待了自己。”

這個不經意的舉動,讓圍在烤爐旁幫忙的本地莊丁們都愣住了。他們端著盤子的手微微一頓,現場的喧囂聲瞬間平息,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在這些莊丁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東家老爺們享用好東西是天經地義,他們這些賣力氣的人,能聞聞香氣、事後得些剩飯便是恩賜。何曾見過,這第一口、最豐盛的熱食,竟是先送到圍牆上那些站崗的同伴手中?

一股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沖刷著他們固有的認知。這不僅僅是幾串烤肉,這是一種將他們這些“泥腿子”真正當作“自己人”來看待的、實實在在的尊重。

不知是誰帶頭,莊丁們默默地將手中的活兒幹得更加賣力,眼神中原本的恭順裡,悄然滋生出一種更為堅定的東西。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裡面閃爍著願為這樣的東家效死的決心。這一刻,陳懷瑾等人用幾串烤肉的恩義,在這些樸實的莊丁心中,買下了比千金更重的忠誠。

王磊鄭觀瀾接過那盤香氣四溢的烤串,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他立刻帶著兩個人,親自將這份帶著溫度的慰勞品送上了圍牆。

當王磊親自將還燙手的肉串和冰涼的飲料遞到圍牆上執勤的莊丁手中時,這些本地漢子全都愣住了。他們手足無措地接過這份意料之外的賞賜,捧著肉串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這給的也太多了!

在他們的認知裡,能給口飽飯、按時發些工錢就是頂好的東家了。可這些來自廣府的東家,不僅讓他們吃得飽、穿得結實,教他們認字懂規矩,如今竟把連老爺們都還沒享用的、香得讓人流口水的肉食,先送到了他們這些站崗的人手裡!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鼻尖。

“東家……這……這怎麼使得……”莊丁林景深的聲音哽咽,眼窩淺的已經控制不住,淚水就著臉上滑落下來。

吃人飯,忠人事!

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們怎麼會不懂!這麼好的東家,怕是走遍瓊州也找不出第二家!此刻,許多莊丁心裡都暗暗發誓,這條命,以後就是東家的了!

王磊看著他們的反應,心中瞭然。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用力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膀,然後拿起一瓶飲料,用牙齒利落地咬開瓶蓋,挨個遞到執勤的十個人手裡。

整個基地呈一個不規則的五邊形,新建的二層樓在五個稜角處各設計了一個突出的哨位,每個哨位配備兩人,正好形成無死角的交叉火力視野,莊丁門手裡現在都是一哨棍,槍是不能發的,等後面穿越者多了以後,他們就被會排到外圍做機動防禦。

這是王磊根據現場環境親自規劃的,既要保證警戒效果,也要控制單點執勤人數,避免疲勞,由於現階段在這裡只有7個元老,還有一個在城裡,只能是先把培訓的莊丁拿來頂崗了。

“都精神點!”王磊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邊吃邊盯著,別光顧著吃。把東家的地盤看好了,就是對東家最好的報答!”

“是!教頭!”十個莊丁齊聲應道,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們一手緊緊握著油汪汪的肉串,一手攥著甜口的飲料,眼睛卻像最警覺的獵鷹般掃視著圍牆外的黑暗。這一刻,物質上的滿足與精神上的認同,共同鑄就了這支隊伍最初的、也是最牢固的忠誠。

王磊在圍牆上仔細巡視了一番,確認每個哨位都保持著警惕且得到了妥善的慰勞後,這才轉身下了二樓,回到香氣瀰漫的院子中央。

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只見燒烤攤前那幾張拼起來的長條桌旁,不僅坐著穿越團隊的幾位元老,陳懷瑾更是招呼著那些原本在一旁幫忙、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本地莊丁們也一同坐了下來。

“都坐下,別站著!”陳懷瑾手裡還拿著幾串剛烤好的肉串,語氣不容推拒,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忙活一晚上了,都來嚐嚐我這個東家的手藝怎麼樣!”

然而,那些被點到的莊丁們卻顯得極為拘謹。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真的像元老們那樣坦然落座。幾個年輕的莊丁雙手緊張地握在一起,不停地搓動著手指,眼神既渴望地盯著桌上油亮噴香的烤肉,又本能地畏懼著這種“與東家平起平坐”的僭越。空氣中瀰漫的烤肉香味越是誘人,他們內心這種身份懸殊帶來的惶恐就越是強烈。

和東家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這在他們過去的人生經驗裡,是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們習慣了躬身站立,習慣了聽從吩咐,此刻陳懷瑾的熱情,反而讓他們感到無所適從。

王磊見狀,大步走上前去,以總教頭慣有的洪亮嗓門說道:

“都愣著幹什麼!東家讓你們坐下,你們就坐下!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子!”

他這一嗓子帶著訓練場上特有的威嚴,瞬間打破了僵局。莊丁們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長期訓練形成的服從性讓他們幾乎是齊刷刷地坐了下來,雖然姿勢依舊僵硬。

王磊隨手拿起幾串烤得焦香的肉串,不由分說地塞到離他最近的幾個莊丁手裡:

“讓你們吃就放心吃!咱們這兒不興老爺下人那一套。跟著東家幹,只要守規矩、肯賣力,肉管夠,酒管飽!”

他目光掃過這些依然有些忐忑的面孔,語氣放緩了些:

“東家把第一口肉先給了牆上站崗的兄弟,現在又請你們上桌。這是什麼?這是把咱們都當自己人!都把腰桿挺直了,別辜負了東家的心意!”

在王磊這番恩威並施的勸導下,莊丁們終於漸漸放鬆下來。他們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口烤肉,油脂的焦香和調料的辛香在口中炸開,一雙雙原本拘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這一刻,他們不僅嚐到了從未體驗過的美味,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尊重的滋味。

一旁的陳懷瑾看著莊丁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品嚐烤肉,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他見大家吃得有些幹,便接著說道:“別光顧著吃肉,來,都嚐嚐這個,算是外洋來的新奇糖水。”

一旁的黃小虎立刻會意,趕緊將十瓶已經去掉外部紙質包裝、但尚未冰鎮的北冰洋汽水,一一發到坐好的十名莊丁手裡。

莊丁們好奇地接過這透明的玻璃瓶子,裡面黃澄澄的液體在院中火把和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他們互相看著,眼裡充滿了新奇與疑惑——這糖水,怎麼還用琉璃瓶裝著?看著可真金貴。

陳懷瑾看著他們手足無措的樣子,體貼地提醒道:“對了,喝之前跟你們說一聲。這糖水跟咱們的茶水不一樣,裡面有一股子‘氣’。先小小地喝一口,別急著灌,一口喝猛了,那股氣頂上來,比喝了烈酒還難受。”

他之所以選擇先上汽水而非啤酒,是經過考慮的。啤酒對於這些土著莊丁來說,同樣是陌生事物,而且帶有酒精。他要把啤酒留到未來真正值得慶祝的慶功時刻再拿出來,那樣更能凸顯其儀式感和激勵作用。此刻,這種帶有刺激口感又不含酒精的汽水,作為一頓犒勞晚餐的飲品,既新奇、安全,又足夠體現東家的慷慨與體貼。

莊丁們依言,小心翼翼地用牙咬開瓶蓋,在黃小虎的示範下,然後試探著抿了一小口。

“嘶……”

就是這一小口,彷彿在他們閉塞的世界裡投下了一顆驚雷!

那股強烈、跳躍的氣泡感率先刺激著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滋味的舌尖,緊接著,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洶湧澎湃的甜味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

太甜了!甜得比小時候吃的飴糖還要甜,他這輩子好像都沒喝過這麼甜的糖水!好像還有橘子的味道!

這甜味,與他們記憶中偶爾嚐到的那點飴糖或蜂蜜的淡雅甜意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濃縮的、工業化的、直擊靈魂的甘飴。有幾個莊丁被這突如其來的極致味覺衝擊得猛地一顫,眼睛瞬間瞪得如同銅鈴,寫滿了難以置信;更有甚者,被那調皮的氣泡嗆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來,可即便咳嗽著,臉上那驚愕與狂喜交織的表情也絲毫未減。

他們互相看著同伴同樣震驚的臉,想說什麼,卻發現言語如此匱乏,最終只能化為“嗬嗬”的驚歎和咧到耳根的笑容,那表情,純粹得如同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孩童。

這哪裡是糖水?這分明是仙露!是夢裡都不敢想象的奢靡滋味!

幾個年紀稍長的莊丁,眼眶瞬間就紅了。他們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攥著那珍貴的琉璃瓶,彷彿握著什麼絕世珍寶。有人“噗通”一聲就朝著陳懷瑾的方向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虔誠:

“東家!東家恩德啊!這……這怕是媽祖娘娘喝的瓊漿玉液吧!小的們何德何能……”

他這一跪,帶動了好幾個人也要跟著下跪。

陳懷瑾和王磊趕忙上前將他們扶起。

“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都說了,咱們這兒不興這個!”陳懷瑾用力託著那漢子的胳膊,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沒想到,一瓶在現代社會再普通不過的汽水,竟能帶來如此巨大的震撼與感激。

這一刻,無需任何言語,這“外洋糖水”的滋味,已經將“感恩”二字,深深地、甜蜜地刻進了每一個莊丁的心裡。他們看向承嶽等元老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僱傭關係,而是近乎於信徒般的狂熱與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