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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海軍

瓊海烽煙

陳懷瑾穿過靶場邊緣瀰漫的淡淡硝煙,徑直走到站在高處的陳景嶽面前。

陳景嶽早已看到了他過來,墨鏡後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陳懷瑾的身影。待陳懷瑾走近,他沒說話,只是上前一步,張開手臂,用力地拍了拍陳懷瑾的肩膀。手掌落下的力道很重,帶著一種無需言語的、兄弟間獨有的問候與肯定,彷彿在說:“辛苦了,回來就好。”

陳懷瑾感受著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心頭一暖,笑道:“洛哥!我回來了!”

陳景嶽這才放下手,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靶場上那些正在據槍瞄準的身影,語氣恢復了慣有的簡潔務實:“嗯。回來得正好,看看這批人。”

他抬手指向靶場左側一個相對獨立的區域。那裡約有三十來人,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穿著統一的荒漠色或叢林迷彩作訓服,而是身著藍白相間的海魂衫,在清一色的陸軍裝扮中顯得格外醒目。他們正在進行據槍穩定性訓練,姿勢標準,神情專注,帶著一種與陸軍士兵略有不同的、更習慣於搖晃甲板的沉穩氣度。

“這次招的兩百人,海軍退下來的有,但不多,主力還是陸軍和武警。”陳景嶽介紹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零星的槍聲,“我把所有有艦艇服役經歷、哪怕只是在碼頭守過艦的,都單獨挑了出來,編成了一個排。人不多,但專業對口,將來是用在刀尖上的。”

他頓了頓,給出了這個特殊排的指揮架構:

“正排長,王秋。”陳景嶽說到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篤定,“我發小,以前北海艦隊某艦艇大隊的大隊長,正兒八經的艦長出身。性格……謹慎,有點死腦筋,原則性強。”他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無奈還是欣賞,“當初可是費了點‘特殊手段’,才把他‘忽悠’過來的。跟他說是海外超大型特種工程項目的‘海事安全與特種運輸顧問’,簽了保密協議才上了飛機。來了以後,看到這陣仗,跟我拍了桌子。不過,”陳景嶽話鋒一轉,“氣歸氣,罵歸罵,活兒還是接了。他是我們目前軍職和大型艦船實際指揮經驗最高的人,這塊金字招牌,得用好。”

“副排長,王飛。”陳景嶽的目光投向海魂衫隊伍前一個個子不高、但站姿如標槍般挺直、面容帶有明顯混血特徵的身影,“看到沒,就是那個正在糾正隊員動作的。咱們在開普敦碼頭上遇到的那個。”

陳懷瑾立刻想起來了。那是他們早期為項目物色特殊人才時的一次“偶遇”。在開普敦碼頭上主動和他們打招呼問他們要不要拍照,隨後他們結識了這位叫王飛的華裔南非混血兒。

少校,輪機長——這個身份當時就讓陳懷瑾和陳景嶽心中一震。這意味著王飛是整艘數萬噸級艦艇“心臟”的總管家,對複雜的動力系統、發電機組、管路乃至損管消防都有極深的造詣和豐富的實船管理經驗。這種人才,在任何時代的海軍裡都是寶貝,更何況他還具備中文溝通能力和對中華文化一定的認同感,最關鍵的是他知道清末的一些歷史,對於他們的認可度還算是比較高。

“他當時正為前途發愁,南非海軍的日子不好過,技術軍官上升空間有限。”陳景嶽回憶道,“我們沒全說實話,但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一個需要他全部專業技能、待遇豐厚且極具‘挑戰性’的‘特殊海上安保項目’。一期他沒趕上,讓他等了幾天,二期開始,他就提著行李來了。來了以後,適應得比想象中快,專業沒得說,管理也有一套,對這邊的環境接受度很高。讓他給王秋當副手,正好互補一個懂全局指揮和航海,一個精通艦船‘內功’,而且王飛為人活絡,能調和一下王秋那過於較真的脾氣。”

陳懷瑾仔細打量著那支海魂衫隊伍,以及隊伍前的兩位指揮官。一個是被“騙”來的前解放軍艦長,嚴謹而可能還有些情緒;一個是主動加入、背景特殊的前南非海軍輪機長,技術精湛且適應性強。這樣一支小小的、卻融合了不同體系精華的種子隊伍,其價值遠超單純的人數。

“洛哥,你這搭配……”陳懷瑾感嘆,“王秋掌舵定方向,王飛管‘心臟’保運轉,還能當個潤滑劑。這支排將來放到那邊,只要有一條能動的船,就是一支現成的、融合了東西方經驗的海軍核心教官團和艦艇骨幹。甚至……他們本身就能成為第一艘‘教學艦’的班底。”

“就是這個意思。”陳景嶽肯定了陳懷瑾的判斷,“陸軍和武警的人,練好AK和基礎戰術,能快速形成地面戰鬥力。但他們,”他再次指向海魂衫們,“是長遠投資,是打開海上局面的鑰匙。現在讓他們恢復性訓練,熟悉武器,同時也開始理論學習——學一些‘特殊’的航海理論、帆纜操作、甚至……風帆戰艦的基礎知識。”他說到最後,語氣有些微妙,畢竟讓現代海軍軍官去學幾個世紀前的技藝,本身就是一種奇觀,而對王飛這位習慣了燃氣輪機和綜合補給系統的前輪機長來說,這個“轉型”的跨度恐怕會更大。

陳懷瑾看著靶場上刻苦訓練的學員們,又看了看那支略顯特殊的海魂衫隊伍,心中對未來的佈局更加清晰。陸上要穩,海上要謀。而陳景嶽,已經為他準備好了打開海洋大門的第一批鑰匙,儘管這鑰匙的鍛造過程,充滿了跨文化、跨時代的整合與奇特的命運安排。這很洛哥,總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最合適的人,並把他們放到最能發揮價值的位置上,雖然洛哥的人好像是越來越多了,但是這個特殊情況下總比沒人可用要好,這腦子想什麼呢!不想了。

陳景嶽看了看陳懷瑾然後頓了頓,將目光從靶場收回,轉向承嶽,繼續道:“遠東那邊,何俊的進度也很快。”

他掏出手機,點開加密通訊軟件,調出幾張圖片遞給陳懷瑾看。圖片背景是一個陳舊的、有著高大廠房的船塢內部,光線有些昏暗,但能清晰地看到幾個被防水油布半遮蓋著的巨大金屬構件被吊裝在塢內。其中一張特寫顯示出一個龐大汽缸的外殼,上面還能看到模糊的西裡爾字母和數字鋼印,以及明顯的、屬於上個世紀中後期的工業製造風格。

“何俊那邊發來的消息和照片。動力部分的核心——兩臺仿製的MET-53‘堡壘’型高壓蒸汽輪機,還有配套的捷爾任斯基-8型旋風鍋爐核心組件,已經運抵海參崴的修理廠了。”陳景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事務性的滿意。

陳懷瑾仔細看著照片。那巨大的汽缸、複雜的管口法蘭、粗壯的轉軸接口,無不散發著一種沉重而可靠的工業力量感。這和他們最初與何俊溝通時,對方興奮提及的“三脹式蒸汽機”或“早期衝動式蒸汽輪機”已有了天壤之別,顯然是接觸到了更“硬核”的東西。

“看來何俊他們挖到寶了,不止是圖紙?”陳懷瑾問。

“嗯。”陳景嶽點頭,稍微修正了一下說法,“動力系統的情報來源,並非何俊團隊直接找到的。你也知道,何俊他們五人是我們請的國內頂尖‘復古設計與改造’團隊,專攻歷史工業設備的復原與再造。技術實力和儲備肯定是沒的說”

他話鋒一轉,點出了真正的關鍵人物:“真正提供MET-53型蒸汽輪機這條‘黃金線索’的,是德米特里·雷日科夫。”

陳對山這個名字有印象,這是他們在非洲經營“龍興公司”和外圍關係網時,偶然搭上的一條重要線人。據傳此人是前蘇聯克格勃外圍人員,蘇聯解體後流落海外,憑藉舊日的關係網和對全球灰色軍火、特殊物資市場的熟悉,逐漸在南非及周邊地區成為了一個頗有能量的掮客,尤其擅長搞到一些“非主流”或“被遺忘”的蘇聯和華約的遺產,之前和洛哥一起見過他,那兩艘克里瓦克級就是他提供的貨源。

“當我這邊流露出對‘大型、可靠、可實際運行的燃煤蒸汽動力系統’的迫切需求,並且預算和保密級別都相當高時,他動了心思,動用了壓箱底的老關係。”

“他傳來消息,說通過俄羅斯的關係,接觸到了一個被封存的項目——MET-53‘堡壘’型艦用高壓蒸汽輪機,是蘇聯60年代為應對極端情況(全球石油斷絕)而秘密研發的燃煤備份動力方案,曾計劃用於‘克里瓦克’級等中型艦艇。項目後來因燃氣輪機成熟而被擱置,但部分圖紙和幾臺接近完成狀態的原型機核心部件,據說被封存在某個前華約國家的廢棄軍工倉庫裡。”

陳景嶽的語氣帶著一絲對機緣的玩味:“我的老朋友覺得這東西‘夠老、夠硬、夠獨特’,而且功率級別(單臺24,000馬力)正好和我們弄到的那兩艘‘克里瓦克’的噸位(以及原動力總功率48,000馬力)匹配,就當成‘重磅古董’推薦給了我們。他負責牽線搭橋和‘疏通’關鍵環節,確保東西能‘合法’出土並運出來。而我們,則支付了相當可觀的‘信息諮詢費’和‘物流保障費’。”

“所以,”陳懷瑾理清了脈絡,“何俊團隊在船廠做的是基於現有艦體的改造設計和對接方案,而真正的‘心臟’——這套MET-53蒸汽輪機系統,是通過雷日科夫的渠道另闢蹊徑搞來的。現在,這兩條線匯合了:動力核心部件已經運抵船廠,何俊他們正在現場,根據實際到貨的部件尺寸、接口和技術參數,調整並細化他們的整體改造方案,確保這套‘蘇聯遺產’能嚴絲合縫地裝進‘克里瓦克’的殼子裡,並最終驅動它。”

“沒錯。”陳景嶽肯定道,他注意到陳懷瑾看著照片時眼神的變化——那是一種緊繃後的鬆弛,一種對關鍵難題找到解決方案的釋然。“何俊的最新報告和照片顯示,MET-53的核心缸體、轉子和部分高壓管路已經安全運抵船廠,他們團隊五個人正帶著儀器泡在船塢裡,進行精確測繪和三維建模,同步調整動力艙的改造設計方案。”

他理解陳懷瑾的這種放鬆。尋找合適的、能在18世紀可靠運行的大型艦船動力,一直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純風帆?太慢,太依賴天氣,且無法體現絕對的技術代差。完全現代化的燃氣輪機或柴油機?後勤和維護是無底洞,燃料更是無法解決。他們一度甚至考慮過極為複雜和低效的早期往復式蒸汽機。而眼前這套“蘇聯遺產”,簡直是量身定做:燃煤、高壓蒸汽輪機、原型機部件、功率完美匹配現成艦體,極大減少改造風險。這不僅僅是找到了一個發動機,而是找到了打開海上霸權之門的、最合適的那把鑰匙。

“看來,你心頭關於動力這塊最大的石頭,可以暫時放下了。”陳景嶽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老雷這次確實立了大功,這東西的價值,遠超我們付給他的佣金。”

陳懷瑾長長舒了一口氣,手指輕輕劃過手機屏幕上那冰冷的金屬構件特寫,彷彿能觸摸到其中蘊含的、跨越時空的工業力量。“是啊……這塊最大的心病,總算有解了。而且是最優解。”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何俊他們這個團隊……真是找對了。不只是技術過硬,更重要的是這種‘勁頭’。你看他們的報告,字裡行間透著的不是完成工作的敷衍,而是像考古學家發現了失落文明的核心祭壇,像工匠遇到了夢寐以求的神器胚子。這種純粹的技術熱情和追求極致的工匠精神,在我們未來的事業裡,比黃金還珍貴。”

他頓了頓,一個更長遠、更大膽的想法在腦中成型,語氣也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洛哥,你說……等到那兩艘‘復古戰艦’真正完工,需要進行最後的海試,甚至……需要進行那次“終極航行”的時候,我們有沒有可能,把何俊他們五個人也帶上?”

陳景嶽眉梢微挑,但沒有立刻否定,而是示意陳繼先續說下去。

陳懷瑾組織著語言,描繪著那個場景:“想想看,他們親手參與設計、改造、調試,讓這套沉睡的前蘇聯心臟重新在鋼鐵鉅艦中搏動。他們對這艘船的每一個閥門、每一根管路、每一次蒸汽壓力的波動都瞭如指掌。他們是這艘船真正的‘接生婆’和‘醫生’。如果就這樣讓他們在船廠交付後離開,就像讓一個藝術家在作品完成最關鍵一筆前放下畫筆。”

他的眼神變得熾熱:“但如果,我們邀請他們……不僅僅是交付一個產品,而是親自登上自己創造的傑作,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真正的‘處女航’。告訴他們,這艘船的目的地,不是一個普通的海外港口,而是一個……整個工業世界都退化到蒸汽鉚釘起步,無數‘工業祭壇’等待他們去點亮、去復興的全新時代。在那裡,他們積累的關於鍋爐壓力、汽輪機轉速、材料應力、傳動效率的每一個知識細節,都將不再是實驗室裡的數據或博物館裡的展品,而是奠基一個文明重新攀爬科技樹的基石。”

陳懷瑾看著陳景嶽:“我幾乎能想象出他們聽到這個提議時的表情——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被巨大使命感點燃的狂熱。對於何俊這樣的團隊來說,還有什麼比‘親手復興一個蒸汽鉚釘時代’更具終極誘惑力的邀約?這比任何薪酬、任何名譽都更能打動他們的靈魂。當然,”他補充道,恢復了理智,“這需要最嚴格的考察、最周密的鋪墊和最無法抗拒的呈現方式。但這顆種子,值得我們提前埋下。”

陳景嶽沉默了片刻,顯然在快速評估這個想法的風險與收益。最終,他緩緩點頭:“想法很大膽,但……不是沒有可能。何俊團隊的技術純粹性和對‘復古’的執著,是他們最大的弱點,也是我們可能的機會。這件事,需要非常非常謹慎地操作,但現在開始留意和鋪墊,是明智的。至少,讓他們對這艘船產生超越普通項目的‘歸屬感’和‘未完成感’,是我們現在就可以做的。”

靶場上的AK槍聲依舊此起彼伏,而兩人的思緒,卻已飛越重洋,落在了遠東船廠那昏暗的船塢裡,落在了幾個圍著蘇聯鋼鐵遺產忙碌的身影上。陸上武力在淬鍊,海上利器的藍圖在繪製,而未來可能點燃另一個時代工業之火的核心人才,也悄然進入了更長遠的佈局視野。一切,都在朝著那個波瀾壯闊卻又步步驚心的目標,紮實而縝密地推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