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元二代
陳懷瑾看著曾啟明帶人迅速建立起警戒圈,心中稍定。物資是根基,但人才是使用這些物資、點燃工業火種的關鍵。李景行、王慎言、範守一,還有他們的家人——這些核心元老和穩定他們後方的親眷,必須儘快接過來。百仞灘基地現在有了“硬貨”,更需要“硬人”來將其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
他走到訓練場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這裡預先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作為“返程點”。連續進行大規模物質傳輸帶來的精神透支感依舊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太陽穴突突直跳,視野邊緣有些發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時間窗口不等人。博茨瓦納那邊,李景行他們應該已經按照緊急預案,做好了隨時出發的準備。
陳懷瑾不再多言,走到空地中央,閉上眼睛。與引導死物不同,引導活人,尤其是意識清醒、情緒可能波動的人進行穿越,需要更精確的定位和更穩定的“通道”維持。他深吸一口氣,排除身體的疲憊和周圍搬運的嘈雜,精神再次高度集中。
腦海中,博茨瓦納基地那間作為“人員集結室”的倉庫景象清晰浮現。李景行應該正焦急地檢查著最後一個小工具箱,他的父母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臉上既有對未知的期盼,也有一絲離鄉背井的不安。王慎言抱著熟睡的兒子王新明,妻子李麗緊緊挨著他,手裡攥著一個裝著孩子用品和家庭相冊的小包,指節有些發白。範守一則摟著女兒範琳的肩膀,小姑娘大約八九歲,眼睛睜得大大的,既有害怕,也有對父親口中“新世界”的好奇。房間裡還有其他幾位確定首批轉移的技術元老家眷,總共十幾人,空氣中有一種壓抑的緊張和孤注一擲的沉默。
陳懷瑾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絲線,輕柔而堅定地“觸碰”到集結室中的每一個人,將他們獨特的生命氣息、此刻的位置、甚至主要的情緒波動都“標記”下來。這不是控制,而是建立一種引導性的連接,確保穿越過程中他們作為一個整體,不會失散在時空亂流中。
當所有人的“印記”都在腦海中穩固下來,陳懷瑾於心中再次默唸那啟動時空錨點的箴言。這一次,他感覺精神的負荷遠超之前,彷彿在拖拽著一艘滿載的巨輪逆流而上。
“芒之五星。”
無形的漣漪再次盪漾,但範圍似乎更集中,強度卻更為內斂。陳懷瑾的身影在百仞灘基地的空地上瞬間變得模糊、透明,繼而消失不見。
博茨瓦納,龍興公司基地,人員集結室。
李景行正第N次打開工具箱確認,“老陳怎麼還沒信號……”話音未落,集結室中央的空間忽然如同水波般晃動起來,陳懷瑾的身影由虛轉實,突兀地出現在那裡。
“克哥!”李景行立刻站起來。
“陳懷瑾!”王慎言抱緊了孩子。
所有人都瞬間聚焦在陳懷瑾身上,注意到他比離開時更加憔悴的臉色,但眼神依舊堅定。
“你們都準備好了嗎。”陳懷瑾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速很快,“我們馬上就開始準備遷移新時空了!”
沒有猶豫,李景行率先拉起父母的手走過去,王慎言一手抱孩子一手牽著妻子,範守一摟著女兒……十幾個人迅速圍成一個緊密的圓圈,將陳懷瑾圍在中心。孩子們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都安靜下來,圈外的行李箱和個人行李袋子陳懷瑾也看了一眼。
“閉上眼睛。無論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不要鬆手,不要睜眼。想著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有光明未來的新家。”陳說之完,再次閉目。
這一次,引導活人穿越的負荷呈幾何級數增長。陳懷瑾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鋼絲,被劇烈地拉伸、灼燒。他咬緊牙關,憑藉頑強的意志維持著與每一個人之間的連接,同時再次啟動穿越。
集結室中,以他們這個圓圈為中心,光線發生了奇異的扭曲,彷彿被吸入一個無形的漩渦。緊接著,所有人的身影同時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褪色的照片,下一秒——
1780年,臨高,百仞灘基地。
訓練場邊緣的空地上,空氣一陣波動,陳懷瑾的身影率先凝實,他踉蹌了一步,幾乎單膝跪地,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間溼透了後背。緊接著,李景行、王慎言、範守一……連同他們的家屬,一共十幾人,如同變魔術般憑空出現在陳懷瑾周圍,一個拉著一個,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圈。
“到了。”陳懷瑾勉強吐出兩個字,聲音虛弱。
眾人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空氣——溼潤、微涼,帶著濃郁的草木氣息和海腥味,與博茨瓦納乾燥的高原空氣迥異。耳邊傳來的是嘈雜卻有序的聲響:陌生的、帶著臨高本地口音的號子聲,金屬工具碰撞聲,以及柴油發電機低沉的轟鳴。眼前是相對現代但依舊樸素的磚混圍牆、預製板房,以及遠處那座令人瞠目結舌的、由集裝箱和未來物資堆成的“山峰”。
“我們……真的回來了?”李景行的父親,一位老工程師,顫聲問道,看著這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地方。他上次來還是基地建設初期,如今規模已大不相同。
“哇……好多大箱子!”範琳小姑娘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指著物資山。
王新明在父親懷裡動了一下,似乎被周圍的聲響驚擾。李麗緊緊抓著王慎言的胳膊,看著眼前這超現實卻又真實無比的忙碌景象,長長舒了口氣,終於到了。
“歡迎回家,回到臨高。”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只見肖澤楷快步走來,他穿著簡樸的作訓服,袖口捲起,身上還帶著些塵土,顯然是剛從忙碌的搬運指揮中抽身。作為元景山辦公廳主任兼臨高縣臨時管理委員會負責人,他之前大部分時間在縣城處理政務和安撫民心,是接到陳懷瑾穿越返回、物資抵達的緊急消息後,才連夜乘車趕回百仞灘基地主持物資接收工作的。
他先對明顯透支、被一名值班元老戰士攙扶著的陳慎行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關切,隨即轉向李景行等人,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偉強,平哥,彪哥,還有各位家屬,一路辛苦了!”他特意用了“回來”和“回家”的字眼,強調這裡才是他們事業的根基。
陳懷瑾在肖澤楷和警衛員的扶持下站穩,連續大噸位的穿越讓陳懷瑾的臉色有點蒼白,聲音虛弱,但還是強打精神說道:“老肖,這邊接收情況怎麼樣?”
“一切按預案進行,糧食和彈藥正在優先入庫,工業設備正在往一號、三號廠房轉移,曾啟明班警戒很到位。”肖澤楷快速彙報,然後看向李景行他們,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偉強,平哥,彪哥,你們可算到了!路上辛苦!”
他先對李景行說:“偉強,你帶來的那些‘寶貝疙瘩’——鍋駝機、機床,都已經進了一號廠房,就等你這個‘少東家’兼技術總監去主持大局了!你父母這邊放心,生活區都安排好了。”肖澤楷知道,李景行雖然年輕,但家裡那個小五金廠是他全程參與經營和技術的,對機械有實實在在的手感和管理經驗,是眼下工業組不可或缺的實操派。
隨後對著陳說之道:“克哥你先去休息吧,晚點我們在同步一下。”
隨後陳懷瑾被攙扶到自己的生活區房間進行休息。
看著陳懷瑾離開,肖澤楷接著轉向王慎言和範守一:“章平,德林,你們兩位大筆桿子、歷史活字典可來了!我這邊政務組正缺人手缺得厲害!縣城剛拿下,千頭萬緒,安民告示、政策條文、基層架構設計、還有對外的文書往來,哪一樣都離不開你們這種既有理論功底又能結合實際的人才!特別是德林,你對明清典章制度和社會生態那麼熟,正好幫我們把握分寸,別踩了雷還不自知。”
王慎言將懷裡的兒子交給妻子李麗,聞言笑道:“肖主任,你可別給我們戴高帽。我們也就是紙上談兵多點,具體事務還得你多指點。給我點時間安頓一下,馬上來政務組報到!”他語氣中帶著躍躍欲試,鍵政多年,終於有機會將想法付諸實踐,這誘惑力太大了。
範守一也推了推眼鏡,沉穩地點頭:“肖主任,資料和任務清單給我就行。分析研判、文書起草,這些活兒我們儘快上手。琳琳你就和李麗阿姨一起先去生活區休息,爸爸晚點回來。”他對歷史脈絡的熟悉,正是新政權處理與舊時代關係時急需的。
肖澤楷對身後一政務組元老也是辦公廳工作人員吩咐道:“帶各位元老家眷去三號生活區,房間和基本生活用品已經安排好了,注意照顧好老人和孩子。”然後他對李景行等人說:“各位,先安頓家人,熟悉一下基地新佈局。偉強,你直接去一號廠房找趙工對接。章平,德林,一小時後政務組辦公室,我們先開個碰頭會。”
“明白!”幾人應道。
就在王慎言準備抱著孩子跟隨引導員離開時,肖澤楷的目光落在了他懷中那個懵懂熟睡的嬰兒臉上,心中微微一動。他走上前,輕輕用手指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感慨、期許和無比堅定的神色。
“平哥,”肖澤楷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下來聽他說,“看看新明,多好的孩子。在那邊,咱們這些人,在網上指點江山,在故紙堆裡找答案,可現實裡,能給下一代留下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一套掏空六個錢包、背幾十年貸款的鴿子籠?一個捲到極致的賽道,未來是什麼樣呢?”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李景行、範守一,以及他們身邊的家人,最後又落回王新明稚嫩的臉龐上,語氣變得深沉而充滿力量:“但是在這裡,在1780年,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們不是鍵盤俠,不是歷史的旁觀者。我們是執筆人,是奠基者!我們敲下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成為未來的律法;我們設計的每一個架構,都可能影響千百萬人。而我們作為元老,我們所擁有的權益、話語權、對未來的塑造力——這是創始者的席位。”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的重量沉澱下去:“這個席位,不僅關乎我們。它意味著,像新明這樣的孩子,他們一出生,就天然站在了我們親手搭建的舞臺上。他們是這個新世界的第二代元老。他們不必再重複我們曾經的迷茫與掙扎,他們將繼承我們開創的基業與理想,去書寫更輝煌的篇章。我們在這裡奮鬥,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給我們的孩子,創造一個可以從我們肩膀上起步的、真正的新世界。”
這番話,深深觸動了在場所有人。李景行看著為自己操勞半生的父母,想到自己那個在激烈競爭中艱難生存的小廠,重重地點了點頭:“肖哥說得對!在那邊,我拼死拼活也就是個小小個體戶,隨時可能被風浪打翻。在這裡,咱們是在造一艘大船,一艘能帶著家人、甚至子孫後代一起遠航的大船!”
王慎言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眼中充滿了溫柔與前所未有的責任感:“為了新明,也為了所有相信我們的‘元二代’,咱們必須把這艘船造得又穩又好。”
範守一摟緊了女兒的肩膀,沉聲道:“從歷史的看客,變成歷史的創造者。這份責任,我們擔了。”
肖澤楷拍了拍王慎言的肩膀,又對眾人點了點頭:“先去安頓吧。路還長,但方向對了,每一步都算數。晚上食堂,咱們再細聊。”
看著他們在家屬引導下離開,肖澤楷深吸了一口1780年清晨微涼的空氣。陳懷瑾帶回的不僅是李景行這樣的實業技術骨幹,更有王慎言、範守一這樣能填補政務和意識形態空白的關鍵人才。更重要的是,他們拖家帶口的到來,將個人家庭的未來與元景山的命運緊密捆綁。這種基於共同創業和代際傳承的深層紐帶,正是這個新生政權最需要的凝聚力和持久動力。元景山的藍圖,正在從論壇的帖子、群裡的討論,一點點變成腳下堅實的土地和手中具體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