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匯剿(一)
就在陳懷瑾等人在百仞灘基地指揮中心徹夜謀劃“昭武南征”的宏圖時,一百多里外的澄邁縣城,正籠罩在一片肅殺與喧囂交織的緊張氣氛中。
澄邁縣城南門外三里,瓊州鎮綠旗大營的中軍纛旗在潮溼的鹹風裡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臨時夯土壘起的將臺不高,卻足以讓立在臺上的瓊州鎮總兵林百川,將眼前這片綿延的營帳和遠處灰濛濛的海岸線盡收眼底。
他今年五十有一,頂戴下露出的鬢角已見霜色。此刻,他面色沉靜,甚至顯得有些過分平靜,只有那雙被南海烈日和海風雕琢出深深紋路的眼睛,微微眯著,望向西南臨高縣的方向。
林百川的手指在剛剛搭建的點將臺木欄上無意識地敲了敲。消息是凌晨到的,他現在已立在澄邁城外。反應不可謂不快。這是他三十年行伍、十幾年鎮守生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事越大,越要顯出雷厲風行,先把姿態做足,給上面看,也給下面看,他的侄子還牽扯到這事裡面,看來這林家想要保三世之家業有點難吶,他林家三代人在瓊州置下的田產、經營的船行、維繫的人情網絡,還有他這身官服頂戴,看似穩固,實則都繫於眼前這場莫名的事變。他隱隱覺得,這次要啃的,恐怕不是一塊硬骨頭,而是一口深不見底、不知會冒出什麼怪物的寒潭。。
“大人,鎮標中軍、左營、右營已全部抵達,正在安營。”一名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軍官上前稟報,正是鎮標中軍千總王魁,他是林百川麾下少數敢打敢衝的悍將,此刻眼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臨高傳來的零星消息太過駭人,什麼“雷霆火光”、“鐵甲妖船”,讓他這個慣於刀頭舔血的漢子也有些心裡發毛。
“海口左營把總趙德柱所部五百人,已於午時抵達,正在東側紮營。”另一名精瘦的軍官稟告,他是趙德柱,負責海口防務,此次被緊急抽調,臉上帶著風塵和憂慮。他的兵更多是防備海盜和稽查走私,真要對上能一夜破城的“大股悍匪”,心裡實在沒底。
林百川“嗯”了一聲,目光投向營外官道。塵土飛揚中,又有幾股人馬逶迤而來,旗號雜亂,是崖州、儋州等地趕來的協營兵丁,以及大量被徵發來的鄉勇民夫,推著糧車,扛著器械,亂哄哄一片。他心中稍定,按這速度,一兩日內,匯聚在澄邁城下的兵力當能超過一萬五千之數,加上正在渡海而來的廣東督標援軍,湊足兩萬大軍不成問題。這才是朝廷平叛該有的“堂堂之陣”。
“臨高那邊逃出來的人,到了嗎?”林百川沉聲問,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回大人,到了。”王魁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同為營官,物傷其類。“是鎮標左營千總劉承弼,還有……大人的堂侄,振新少爺,另外還有十幾個殘兵,都跟丟了魂似的。”
林百川眼神微凝。劉承弼是他麾下的營官,正經的五品武職,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微末胥吏。他臨陣脫逃,影響更壞,但處置起來也需更講究章法。“帶上來。”
不多時,兩名軍官被帶了上來。當先一人正是劉承弼,他身上的鴛鴦戰襖沾滿泥汙,頭盔不見了,髮辮散亂,臉上還有煙火灼痕和血漬,早已沒了平日千總的威風。跟在他側後方的林振新則是一身皺巴巴的文官服色,臉色慘白,驚魂未定。
劉承弼見到端坐主位的林百川,並未像文官那樣跪地哭嚎,而是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聲音沙啞帶著顫音:“卑職劉承弼,參見總鎮大人!卑職……卑職無能,丟了臨高,損折弟兄,請總鎮責罰!”他直接認罪,但挺直了腰背,試圖維持最後一點武人的體面。
林百川沒有立刻讓他起來,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劉千總,你左營駐防臨高,有守土之責。臨高城高池深,賊人縱然兇悍,何以一夜之間便告失守?你身為一營主官,是如何佈防?如何應戰的?細細報來,若有半句虛言,軍法不容!”
劉承弼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關鍵,必須將前因後果說清,否則“棄城先逃”的罪名足以要他的命。他定了定神,開始敘述:
“回總鎮!此事並非全無徵兆。約莫一月前,便有自稱南洋歸國的商人陳懷瑾、肖澤楷等人,以墾殖甘蔗、興辦糖廠為名,在百仞灘一帶圈地。彼時卑職正巧省親在外,此事由林振新林千總(他順勢抬了一下林振新)經手備案,只道是尋常商賈,未加詳察。”
他語速加快,添油加醋般開口道:“五月初九上午,卑職已回營中,忽聞百仞灘方向傳來連番巨響,聲如巨炮,絕非尋常開山炸石。卑職恐有變故,便與林千總點齊一哨人馬,前往那糖廠莊子查問。到了莊前,其管家王磊率眾壯丁阻攔,態度倨傲,不許我等入內搜查。雙方爭執不下之際,其莊丁竟悍然使用一種極快極利的短銃開火!卑職麾下數名弟兄當場斃命!”
說到這裡,劉承弼臉上肌肉抽搐,顯是回憶起了當時的驚駭。“那銃聲密集,威力奇大,絕非我朝制式鳥銃可比。卑職見勢不妙,敵情不明,且彼處地形於我不利,為免更大折損,便與林千總果斷下令撤回縣城,意圖憑城固守,同時飛報府城求援。”
他聲音陡然變得艱澀:“不料……不料賊人竟猖狂至此!當日下午,那陳、肖二人便驅使數輛前所未見的無馬鐵車,直撲縣城而來!其車行走如飛,轟鳴震地。更可怕的是車上所載之火炮……彈如雷落,聲震十里,城牆垛口在其轟擊下如同泥塑,頃刻崩碎!卑職率弟兄們拼死登城,以弓弩、鳥銃還擊,然我軍銃矢僅及五十步,賊人火銃卻能在百丈之外精準點殺我將士!更有……更有狀如巨鳥、目射精光的妖物盤旋夜空,嗡嗡作響,我軍任何調度、藏匿之處,皆被其窺探無遺!”
他頓了頓,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深切的恐懼與無力:“總鎮明鑑!非是卑職不肯死戰!實是賊人器械之利、戰法之詭,遠超想象,有如天淵之別!弟兄們雖奮勇,卻如同以卵擊石,死傷極其慘重。不久,城門被其用不知名妖法火藥炸開,賊人甲兵突入,陣列嚴整,火器連環施放,聲不絕耳……李縣令殉國後,城內官兵已潰不成軍。卑職……卑職見大勢已去,為保左營一點骨血,以期日後能為朝廷效力、為死難弟兄報仇雪恨,不得已才率殘部冒死突圍而出……”
劉承弼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卻帶著最後的倔強:“卑職深知喪師失地,罪責深重,百死莫贖!不敢求總鎮寬宥,唯求總鎮念在卑職確係力戰不支、且熟知賊情虛實,許卑職戴罪立功,編入前鋒敢死之列!卑職必以殘軀為大軍前導,衝鋒陷陣,血戰到底,以洗刷此奇恥大辱!若再有退縮,甘受軍法極刑!”他將“保存種子”、“熟知敵情”、“願為前驅”三層意思層層遞進,既是請罪,更是展示剩餘價值,這是敗軍之將絕境中唯一的求生與翻身之道。
林百川面色陰沉,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劉承弼的描述更坐實了敵人的棘手,其潰敗雖有責,但情有可原。直接斬了劉承弼,固然可以嚴肅軍紀,但也會寒了其他營官的心,尤其是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劉承弼畢竟是一營千總,熟悉臨高情況,其麾下殘兵也是經歷過南明匪徒陣戰之兵,直接殺掉祭旗.....。
這時,旁邊的林振新聽得心驚肉跳。劉承弼話裡話外雖抬了他一手,把最初“備案”的輕忽之責輕輕帶過,但“省親未歸”、“與林千總一同撤回”這些細節,若深究起來,自己這個經辦人兼臨陣“一同撤回”的軍官,同樣難逃干係。他更怕劉承弼被逼急了,把自己當初收受那“南洋商人”些許好處、未加詳查便予以方便的事情也抖落出來。眼下,保住劉承弼,某種程度上也是捂住自己的蓋子。
想到這裡,他再顧不得什麼臉面,也噗通一聲跪倒在劉承弼旁邊,未語先帶三分哭腔:“伯父……總兵大人明鑑!劉千總所言……句句是實啊!那夥賊人,確非尋常匪類,其器械之精,行事之詭,聞所未聞!小侄……卑職當時也在城頭,親見賊人鐵車咆哮,炮火遮天,李縣令他……他殉國之時,卑職肝膽俱裂!劉千總確是率部死戰,奈何賊勢如潮,火器又猛,實是力不能支,絕非畏戰潰逃!萬望伯父……總兵大人體察下情,許劉千總戴罪立功之機!”他這番話,看似為劉承弼求情,實則也將自己擺在了“親歷苦戰”的位置上,將“一同撤回”模糊成了“一同死戰”,既開脫了自己,也綁定了劉承弼的說辭。
林百川看了一眼這個不成器卻心思活絡的堂侄,又看了看跪地請罪、但言語中仍竭力維持武人體統的劉承弼,心中已有計較。劉承弼是現成的“責任人”,失城之罪總要有人擔著,用以向上交代。但他畢竟是一營千總,熟悉賊情,其麾下殘兵也是見過血、有過與賊人交手經驗的老兵,眼下正是用人之際,直接殺了或廢了,于軍無益。至於振新……終究是自家人,敲打一番即可,其過錯可與劉承弼一併記下,將來若有功,自然可抵,若再有過,連同此次一併清算也不遲。
更重要的是,林百川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劉承弼今日能為了活命將戰敗過程說得如此詳盡,甚至可能有所隱瞞,他日若再遇挫,或覺得有機可乘,未必不會生出別樣心思。將他放在“前鋒效勇營”這等險地,既是廢物利用,也是借刀殺人。若能死在賊人手裡,自是乾淨;若能僥倖立功,功勞也跑不出自己手掌心;若其敢有異動……哼,軍中法度,處置一個戴罪之將,豈不易如反掌?留著他,比殺了他更有用,也更可控。
“哼!”林百川冷哼一聲,威壓瀰漫,“劉承弼,你身負守土之責,臨高失陷,你罪責難逃!按律,輕則革職拿問,重則軍法從事!”
劉承弼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心知關鍵時刻到了。
“然,”林百川話鋒一轉,語氣略緩,“念你確係力戰之後,勢孤難支,且能突圍報信,尚存報效之心。如今大敵當前,正值用人之際。本鎮暫準你‘革職留營,戴罪效力’,仍統你左營殘部,編為前鋒效勇營。待破賊之後,再依你功過,奏明上憲,定奪你的前程!你可能用命?”
劉承弼心中苦澀翻騰。革職留營,前鋒效勇……這是把他和手下殘兵當成了消耗品和探路石。但無論如何,性命和暫時統兵的權力保住了,這就是一線生機。他重重叩首,聲音沉痛卻堅定:“謝總鎮大人開恩!卑職必效死力,以贖前罪!若再有負恩遇,天地不容!”
“至於你,”林百川看向林振新,語氣稍緩但依舊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家族權威,“臨危之際,未能殉節保土,反隨軍退卻,雖情有可原,然失職是實。暫且記下,隨軍聽用,以觀後效。若再有不謹,兩罪並罰!”
“謝伯父!謝總鎮大人開恩!”林振新連忙磕頭,後背已被冷汗浸溼,知道這關算是勉強過了,但自己也徹底被綁在了伯父的戰車上,日後更要小心謹慎。
處置完兩人,林百川揮揮手讓他們退下。帳中諸將,如王魁、趙德柱等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們看到了總鎮的老辣——既維持了軍法威嚴,又保全了可用兵力,還順手敲打了自家子侄。對劉承弼“戴罪立功”的安排,更是意味深長。眾人心下稍安,覺得總鎮處置得當,但劉承弼描述的那“鐵車”、“妖物”和百丈外取人性命的火銃,卻像冰冷的鐵錐,紮在每個人心頭。這“戴罪立功”的機會,分明是通往九死一生的險途。澄邁大營的肅殺之中,除了對未知強敵的恐懼,又悄然滲入了一層對內部權術與犧牲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