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好消息(二)
陳景嶽將話題轉向人員:“第二批訓練營,下週結業。這次是287人,退伍軍人佔187個,其餘是理工科畢業生和招募的初級技工。篩選更嚴,心理評估和抗壓訓練的比重翻了一倍。”他看向承嶽,“你要不要參加最後的綜合考核?親自定級。”
陳懷瑾略一沉吟,搖頭:“時間來不及。黃金變現、物資、蒸汽機,哪件都拖不得。考核按第三版標準執行,你和曹林把關。核心三點:抗壓、協作、保密。技能可以過去再補,但這三樣必須過硬。”
“明白。”陳景嶽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第一批那79個人……過去後,有沒有遇到棘手的麻煩?”
陳懷瑾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他聲音低沉,“臨門一腳,差點讓整個計劃崩盤。”
他頓了頓:“還記得趙振宇嗎?編號‘社會-068’,前程序員。”
“問題出在他身上。”陳懷瑾苦笑,“清軍一個叫林振新的外委千總,被他的上級劉承弼命令不準進去,但是那個外委千總還是想帶人硬闖進去查“私制火藥”的事情。本來磊哥還想花錢消災一下,但是這個趙振宇和一名前退伍兵劉海被安排在圍牆觀察位,任務是觀察,嚴禁開火。”
陳懷瑾根據後面的調查報告內容,重新描述了關鍵細節:當清兵幾乎抓住王磊衣領時,趙振宇神經崩斷,扣下扳機。
“走火。”陳懷瑾吐出這兩個字,“一槍,打死了那個清兵。”
辦公室空氣驟然一凝。
“槍一響,什麼都完了。”陳懷瑾將手中的紅茶緩緩放下,杯底與桌面輕叩,發出一聲悶響,“清兵炸了營,林振新拔刀撲向王磊的那一瞬,時間像是被拉長了——王磊側身、拔槍、擊飛刀刃的動作快得很。埋伏在暗處的突擊隊隨即現身,槍口噴出的火光照亮了那張扭曲的臉。但混亂已經釀成,雖然在百仞灘他放走了林振新,事後解釋是‘當時場面太亂,沒反應過來’。我能說什麼?他是第一次指揮實戰,沒在壓力下崩潰已是萬幸。但這個失誤,雖讓我們失去了擒殺清軍官佐的時機,也提前暴露了我們的存在和部分實力,我們被迫在當天下午就發起了強攻。”
他停頓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所幸,我帶過去的那幾輛裝甲車成了破局的關鍵。城門守軍還沒看清那鐵盒子是什麼,機槍就已掃清了垛口。沒有它,我們絕無可能以零陣亡的代價,在日落前控制縣衙、倉庫和四門。王磊……。”
陳懷瑾抬起頭,目光越過陳景嶽,彷彿穿透牆壁,看到了硝煙尚未散盡的臨高城牆:“你說這是不是麻煩?當然是天大的麻煩。它打亂了我們所有的滲透和發展節奏,迫使我們在基層組織一片空白、群眾基礎幾乎為零的情況下倉促建立起政權。趙振宇,我把他調離了軍事崗位,放到政務組去管理戶籍檔案,槍法可以練,但戰場抗壓能力崩過一次,就不能再信任了。”
“但是,”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注入了一種冷硬的銳氣,“回過頭看,這一槍陰差陽錯地,卻打出了一個寶貴的時間差。如果沒有這場意外衝突,我們會繼續小心翼翼地隱藏,而林振新大概率會在第二天帶著確鑿的疑點上報瓊州府。那時,我們面對的將不是幾十個嚇破膽的縣勇和綠營,而是瓊州鎮至少一個營兩三百號人有準備的圍剿,當然後面能夠成功拿下澄邁縣城,你買的幾輛裝甲車是實打實的頭號功臣!”
他身體前傾,手指在空氣中虛划著:“第一次反圍剿——我們叫它‘百仞灘戰鬥’——就是這樣來的。瓊州鎮總兵林百川親自進剿,差不多有兩萬人。他們以為我們是尋常土匪或者是黎人叛亂,我們在百仞灘預設了陣地,等他們衝鋒的時候,裝甲車上的重機槍以及AK的持續掃射,直接殲滅了清軍敢死隊,林百川昏死,清軍急忙後撤,這場戰鬥只持續了兩個小時,清軍全軍潰散,被俘清軍和民夫將近五千多人,還繳獲了一批老式火繩槍和劈山炮。”
陳懷瑾的語氣變得深沉:“這場勝利的影響是深刻的。首先,它在心理上摧毀了周邊清軍對我們的輕視,但也徹底暴露了我們的‘異類’本質——火力強悍、組織嚴密、絕非普通民變。其次,它為我們贏得了短暫的喘息期,臨高全縣乃至周邊黎峒都看清了風向,本地土著治安軍迅速擴充到了三百餘人,俘虜轉化也超過一千二百多,李元度正在用我們的方法加緊整訓。更重要的是,我們獲得了第一批實戰檢驗的數據:清軍的反應速度、作戰模式、士氣臨界點。”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聚焦在陳景嶽臉上:“但這喘息期不會長。敗報傳到廣州,甚至北京,只是時間問題。下一次來的,絕不會是幾百人的雜牌。可能是瓊州鎮主力盡出,甚至廣東水師也會介入。第二次反圍剿的規模、強度和殘酷性,將遠超第一次。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勇氣,而是時間,我們需要時間來訓練出更多能操作步槍和聽從我們指揮的本地士兵,糧食、藥品、被服……”
陳懷瑾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所以,我沒有時間去參加審核第二批訓練營的結業細節了,我只要結果。”
他霍然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南海與北部灣交界處。
“當前最高優先級的戰略目標,是制海權。”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瓊州海峽,必須掌握在我們手裡。這不是選擇題,是生存題。清廷的水師再落後,一旦完成封鎖,我們的陸上優勢就成了一座孤島,我們會面臨清軍從海上任意節點發起的攻擊,我們的人手不足,剛剛建立起來的優勢和人心也會...”
他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壓在陳景嶽身上:
“那兩艘船,不是‘最好能有’,是‘必須立刻有’。何俊那邊的海試一結束,尾款第一時間打過去。我們要的不是完美的藝術品,是能立刻開火、立刻巡航、立刻形成威懾的海上堡壘。所有次要需求,為它讓路。所有平行任務,為它加速。”
他走近一步,話語裡的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穿越時空的重量:
“洛哥,你比我更清楚。我們在這裡討論的每一個小時,那邊都在消耗寶貴的窗口期。戰艦就位,我們才有資格談第二次反圍剿,才有資格談控制海南,才有資格把臨高從一個據點,變成跳板。”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卻更加決絕:“瓊州的海面上,必須要有我們自己的戰艦遊弋。這不是請求,是命令,是對我們所有人能否繼續站在這裡討論未來的……最終審判。”
“當然了,生活物資和糧食也還要繼續採購,那邊將近五萬人的壓力不小。”陳懷瑾揉了揉眉心開口道。
“這個沒問題。”陳景嶽回答得乾脆,“兩萬噸非洲稻穀已經在路上,下一批玉米和高粱也在安排。罐頭、壓縮餅乾、基礎藥品和鹽的儲備,足夠支撐三個月。”
“五金廠那邊,已經開始平整土地準備復原了。”陳懷瑾補充道。
“李承宗訂購的那批機床設備呢?”
“已經到了南非德班港,正在清關。”陳景嶽看了一眼平板,“預計後天運抵中轉倉庫。配套的刀具和易損件也採購了一部分,正通過空運直接抵達博茨瓦納。”
“好。”陳懷瑾心裡踏實了一點。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熾熱的非洲陽光:“我們得儘快去一趟海參崴。何俊那邊的蒸汽機海試如果順利,就付清一半尾款,督促他們把預定的火炮和基礎裝甲加上。必須儘快把那兩艘船弄過去。”
他轉過身:“這次過去,把王秋和王飛都帶上。他們是未來艦隊的種子,得提前熟悉船,參與接收調試。”
提到這兩個名字,陳景嶽臉上露出一絲複雜但篤定的神色。
“這次招的人裡,海軍退下來的不多,主力還是陸軍和武警。”陳景嶽介紹道,“但我把所有有艦艇服役經歷的,都單獨挑了出來,編成了一個排。三十幾個,專業對口。”
他給出了指揮架構:
“上次也給你講過,正排長,王秋。我發小,前北海艦隊某主力艦艇大隊的大隊長,艦長出身。性格謹慎,原則性強。當初費了老大勁才把他‘請’過來。來了看到真實情況,跟我拍了桌子。”陳景嶽話鋒一轉,“不過,氣歸氣,活兒他還是接了。他是我們目前軍職最高、大型艦船指揮經驗最豐富的人。有他在,那兩艘船的航海和基本戰術運用,才算有了主心骨。”
“副排長,王飛。就是我們在開普敦碼頭‘偶遇’的那個華裔混血兒,前南非海軍‘勇猛’號補給艦的輪機長,少校。”陳景嶽目光銳利,“他當時在南非海軍前途有限,我們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他答應了,專業能力沒得說,管理上也有一套。讓他給王秋當副手,正好互補——一個懂指揮,一個精通‘內功’。而且王飛為人活絡,能調和王秋的脾氣,帶動團隊。”
陳懷瑾聽著,腦海中已經勾勒出畫面:嚴謹的前艦長,與靈活務實的前輪機長,共同帶領著一小群擁有航海基因的種子,去接收那兩艘“鐵甲艦”。
“就這麼定。”陳懷瑾拍板,“海參崴之行,儘快安排。你、我、王秋、王飛,再加上必要的技術和安保人員。目標就一個:安全、高效地把船接收過來,完成調試,然後送它們‘回家’。”
“明白。”陳景嶽點頭。博茨瓦納倉庫的寧靜之下,一項將現代技術人才與17世紀海權夢想直接對接的關鍵行動,就此敲定。
決定做出後,行動立刻展開。陳景嶽展現出他作為前武官的高效與周密。
十人團隊分成三個小組,以不同名義出發,最終在海參崴匯合。團隊成員除了核心四人,另外六人是精心挑選的海軍退伍骨幹,各有所長。
出發前夜,在約翰內斯堡安全屋進行最後一次簡報。
“各位,任務性質不再贅述。我只強調幾點。”陳景嶽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第一,身份與紀律。全程使用提供的旅行證件。第二,行程安全。我們分三組出發,中轉期間保持自然距離。第三,目標。目的地是‘紅星’修理廠。王秋、王飛,你們要帶領兄弟儘快熟悉船舶。第四,應變。任何異常,立即按預案處置。”
王秋面色嚴肅地聽著,腰板挺直。王飛則顯得更放鬆,但眼神專注。
陳懷瑾補充:“這次接收的裝備至關重要。大家辛苦,務必謹慎。”
簡報結束,各自領取旅行包。夜色中,三輛車分別駛向機場。
旅程漫長但順利。走出符拉迪沃斯託克機場抵達大廳,兩輛車已等在指定位置。太平洋艦隊海軍基地管理處的託列斯基上尉站在車旁,身形筆挺,見到眾人後利落地敬了個禮。
“陳先生,一路辛苦。將軍派我來接各位。”託列斯基的英語帶著俄語口音,但很清晰。
陳懷瑾和陳景嶽先後與他握手致意,沒有過多寒暄,眾人迅速上車。
車輛駛離機場,融入海參崴傍晚的車流。約四十分鐘後,並未駛向普通的民用碼頭或船廠,而是穿過戒備森嚴的崗哨,駛入了俄海軍太平洋艦隊的一處內部維修基地。夜色和保密條例掩蓋了基地的全貌,但遠處碼頭隱約可見大型艦艇的輪廓。
最終,車輛停在一個巨大的、帶有頂棚的封閉式船塢前。厚重的閘門緩緩升起,內部燈光次第亮起,照亮了船塢中央。
那裡,覆蓋著軍用帆布的兩個龐然大物,靜靜地臥在專用的船臺支架上。帆布並未完全遮蓋,露出部分黝黑、厚重、線條經過明顯修改的鋼鐵船體。雖然導彈發射裝置等現代化武備已被拆除,但1135型“克里瓦克”級護衛艦特有的長艏樓、高幹舷和緊湊的上層建築輪廓依然清晰可辨,只是外觀被重新噴塗成了一種啞光的深灰色。粗大的煙囪基座顯然也經過了改造。
何俊團隊的負責人和幾名核心工程師已經等在那裡,旁邊還有幾名基地指派的協調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