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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攻克儋州(一)

瓊海烽煙

天剛矇矇亮,臨高東門外已是一片肅殺。

李元度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台上,看著下方列隊的北伐軍第一團。這支由歸化民子弟和部分投誠綠營兵整編而成的部隊,經過一個多月的強化訓練,已初具模樣。

士兵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作訓服,這是之前陳懷瑾在現代定做的劇組戲服軍裝,雖然粗糙,但整齊劃一。他們揹著帆布揹包,腰間掛著水壺、刺刀和彈藥袋。最顯眼的是肩上那杆英77步槍,這時北伐軍的主力,英77步槍兵。

“立正!”

值星官王石頭一聲吼,八百人的方陣齊刷刷挺直腰桿。王石頭原是瓊州府的鐵匠,投降後後因出身原因和無作惡相關指認且體格魁梧、嗓門洪亮被選為軍官苗子,一個月的集訓讓他脫胎換骨。

李元度走下指揮台,沿著隊列緩步巡視。他能看到新兵們眼中的緊張,也能看到老卒臉上的躍躍欲試。這支軍隊還很稚嫩,但已經有了魂——那是頓頓能吃飽飯、月月有餉銀、打仗受傷有醫官救治的魂。

“弟兄們!”李元度站回臺前,聲音洪亮,穿透清晨的薄霧,“今天,我們北伐軍第一團,要邁出第一步——拿下儋州!”

臺下八百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只有風吹動藍色軍旗的獵獵聲響。

李元度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他知道,這些人裡,有活不下去的農民,有被官府欺壓的匠戶,也有對前途充滿希望的投誠兵丁。今天,他要給他們一個更大的“為什麼”。

“你們很多人,一個月前,還在地裡刨食,看天吃飯;還在營裡受氣,餉銀被剋扣;還在街上走街串巷,不知道明天在哪!”他的聲音帶著力量,“是元景山,給了大家飽飯,給了大家軍裝,給了大家手裡的槍和腰間的餉!”

隊列微微騷動,許多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

“但元景山要給的,不止這些!”李元度話鋒一轉,聲調陡然拔高,“元景山要給的,是一個新世道!是一個沒有韃子皇帝騎在咱們漢人頭上作威作福的世道!是一個沒有貪官汙吏盤剝、沒有旗人老爺欺壓的世道!”

“昌化城裡那個馬維遠,是什麼人?他是滿清朝廷的爪牙!是韃子皇帝的看門狗!”他揮手指向儋州方向,“他搶光百姓過冬的棉被,逼著父老鄉親挖坑累死,不是為了保境安民,是為了保住他頂上的紅頂子,保住他效忠的那個騎在咱們所有漢人頭上的異族朝廷!”

他停頓,讓憤怒在寂靜中發酵。

“咱們手裡的槍,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打下一個儋州,分點田糧嗎?”李元度猛地拔出指揮刀,雪亮的刀鋒直指蒼穹,“不!咱們是為了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是為了把壓在咱們祖祖輩輩頭上兩百多年的這座大山,徹底掀翻!”

“元景山,就是領著咱們幹這件大事的!打下儋州,就是砍向滿清的第一刀!這一刀,要狠,要準,要告訴所有還在受苦的同胞——咱們漢人的隊伍回來了!咱們要拿回自己的江山了!”

“告訴我!”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在吼,“這一仗,該不該打?!”

“該打!!!”八百條喉嚨迸發出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旗杆上的軍旗都獵獵狂舞。

“打下來,為了什麼?!”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口號聲山呼海嘯,許多士兵漲紅了臉,青筋暴起。這口號在訓練時聽過,但在此情此景下,由主官喊出,意義截然不同。它不再是一句空話,而是與腳下即將踏上的征途、與手中緊握的鋼槍、與未來可能分到的田地和不再受欺壓的承諾,緊緊聯繫在了一起。

“好!”李元度刀鋒前指,目光灼灼,“記住你們今天喊的話!記住你們為什麼而戰!為了元景山,為了新世道,為了咱們漢人自己的江山!出發!”

軍號長鳴,戰鼓擂動。隊伍開拔的步伐,比之前更加堅定有力。士兵們眼中閃爍的,不再僅僅是對於戰鬥的緊張或對賞賜的渴望,更多了一層朦朧卻熾熱的東西——那是一種被點燃的、關於“大義”與“翻身”的信念之火。儘管這火焰才剛剛燃起,還很微弱,但種子已經播下。

軍號響起,鼓點擂動。隊伍以連為單位,依次開拔。

就在隊伍即將邁出第一步時,西門城樓上,那臺從現代帶來的、便攜式擴音器響了起來。裡面傳出的不是激昂的現代進行曲,而是一首經過重新填詞、用民樂旋律演奏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改編版。歌詞裡的“革命”字樣被悉數替換,變成了更直白、更具當下號召力的內容:

“元景山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第二不拿群眾一針線,百姓對我擁護又喜歡;

第三一切繳獲要歸公,努力減輕人民的負擔……”

粗獷而整齊的男聲合唱,配合著簡單的鼓點和嗩吶旋律,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東門外廣場,也傳入每一個士兵的耳中。這首歌他們訓練時天天唱,早已爛熟於心。此刻在出徵時響起,彷彿給所有人的行動注入了一種無形的節奏和準則。不少士兵下意識地跟著哼唱起來,腳步不自覺地踏在了鼓點上,整個隊伍開拔的秩序和氣勢,為之一振。

走在最前面的,並非大部隊,而是早已提前數日甚至更早便已撒出去的特偵隊尖兵。他們根本不在這個出發序列裡。

事實上,早在決定攻打儋州之初,特偵隊的小股精銳就已經化妝滲透,活躍在臨高至儋州的沿途要道、村莊和山林中了。他們的任務不是與大部隊同行,而是提前肅清道路、偵察敵情、建立秘密前進哨點,並確保主力行軍路線的側翼安全。

此刻,就在李元度進行戰前動員時,幾名特偵隊員正潛伏在三十里外的一處山崗上,用望遠鏡監視著通往儋州的道路。他們早已清除了幾處可疑的埋伏點,驅散或秘密處理了馬維遠派出的零星哨探,並在關鍵路口留下了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隱蔽標記。

另一組人,則是抵近偵察,用無人機航拍統計清軍人數和火力配置等數據,隨後用電臺回傳偵查情報數據。

因此,當李元度的主力團浩浩蕩蕩開出臨高東門時,他們行走的,實際上是一條已經被“無形之手”初步清理和保障過的通道。這種超越時代的“戰場單向透明”和信息優勢,正是元景山軍隊面對舊式軍隊的降維打擊之一,只不過大多數普通士兵並不知曉,他們只是覺得“這一路走得挺順當”。

隊伍在改編版軍歌的餘音中,向著儋州方向迤邐而去。鋼鐵車隊轟鳴,步兵步伐鏗鏘,而真正的先鋒,早已如同水滴滲入沙地,無聲無息地佈滿了前方的道路。

當RG-31“尼亞拉”防地雷反伏擊車從倉庫裡開出來時,整個隊伍都騷動了。這些來自南非的鋼鐵巨獸,長7米,寬2.5米,高2.8米,V形防爆底盤,厚重的裝甲,車頂的遙控武器站,雖然只有一挺12.7mm-M2重機槍,但那猙獰的外形已足夠震撼。

“我的娘咧……”隊列裡,新兵趙新民張大嘴巴,手裡的槍差點掉地上。他是儋州逃荒來的農民,一個月前還在為半碗稀粥給人扛活,原名叫趙二狗,後面被李元度親自改名為趙新民。

“二狗!閉嘴!隊列裡不許說話!”班長低聲呵斥,但自己眼睛也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個鐵傢伙。

四輛車緩緩駛過,柴油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履帶式車輪在土路上壓出深深的轍印。每輛車後都跟著一個班的工兵,扛著鐵鍬、鎬頭和預製鋼板——這是為填坑準備的。

李元度登上頭車副駕,透過防彈玻璃看向前方。駕駛員是個歸化民青年,經過緊急培訓已能基本操作。車內還有兩名機槍手,守著那挺從現代帶來的PKM通用機槍——這是真正的殺手鐧,子彈不多,必須用在刀刃上。

“出發。”李元度下令。

車隊緩緩啟動,後方步兵以兩路縱隊跟進。隊伍最後是輜重隊,三十輛牛車拉著彈藥、糧食、帳篷和野戰醫院的器械。

離開臨高十里,道路開始變得難走。

馬維遠派出的細作確實起了作用——沿途所有橋樑都被破壞,道路被挖出溝壑,樹林裡有被砍倒的樹木橫攔。特偵隊早已提前清理了大部分障礙,但進度依然緩慢。

“報告!前方三百米,發現陷馬坑群!”對講機裡傳來尖兵的聲音。

李元度拿起望遠鏡。只見土路被挖得千瘡百孔,一個個直徑兩米、深一米的土坑密密麻麻,坑底還插著削尖的竹籤。這顯然是專門為“鐵車”準備的。

“工兵連,上!”

北伐軍工兵連長陳益陽,原某部某工兵旅退伍兵,帶著五十人衝上前。他們先用長杆探測,確認沒有其他陷阱,然後開始填坑。預製鋼板鋪在坑上,覆土夯實。四輛車停在後方等待。

步兵們趁機休息。趙新民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水壺灌了一大口。他偷偷瞄向那些“首長”——特偵隊的人正用一個小黑盒子(對講機)說話,還有人拿著個帶屏幕的板子(加固平板電腦)在看。

“看啥呢?”班長湊過來。

“班長,首長們那些寶貝……是仙器吧?”

“什麼仙器,那叫科學。”班長其實也不懂,但訓導員這麼教,他就這麼學,“首長們帶來的好東西多了去了,好好幹,說不定以後咱們也能用上。”

正說著,天上傳來嗡嗡聲。

士兵們抬頭,看見一個黑色的小東西在百米高空盤旋——那是無人機,正在偵察前方路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雖然見過幾次,但每次都覺得神奇。

“飛……飛雞?”有人小聲說。

“無人機!說了多少遍!”班長踢了那人一腳,“再記不住,今晚別吃飯!”

填坑工作持續了一個時辰。期間特偵隊報告,兩側山林發現可疑人影,但對方一被發現就迅速逃竄,應該是馬維遠的哨探。

“讓他們看。”李元度冷笑,“正好讓馬維遠知道,他的破坑攔不住我們。”

下午未時(約13點),車隊終於通過最密集的障礙區。前方道路相對完好,李元度下令加速前進。

日落時分,隊伍在距離儋州三十里的一處河灘紮營。

這是訓練成果的檢驗——各連按預案展開:警戒哨放出兩裡,工兵連挖掘簡易壕溝,輜重隊卸貨搭帳篷,炊事班埋鍋造飯。

李元度召集軍官開會。帳篷裡掛起昌化城防圖——這是根據無人機偵察和舊地圖繪製的。

“馬維遠做了三件事。”李元度指著地圖,“第一,加寬護城河,臨高方向河岸有陷坑。第二,城牆上掛了溼棉被,估計是防子彈。第三,四門緊閉,城頭增加了守軍。”

“土辦法。”一團一營營長劉黑子嗤笑,“棉被能擋子彈?”

“心理作用。”李元度說,“但不可輕敵。馬維遠是狠角色,廣西殺瑤民起家的,這種人逼急了會拼命。”

“首長,咱們怎麼打?”二營營長問。

“明天拂曉出發,午時前抵達城下。先用炮擊——把咱們那四門仿製的12磅拿破崙炮拉出來,轟他城牆。同時,工兵填平護城河一段,RG-31抵近城門,用機槍壓制城頭。”

“然後呢?”

“然後……”李元度看向地圖上的西門,“佯攻東門,主攻西門。馬維遠肯定把主力放在臨高方向的東門,西門相對薄弱。特偵隊已經摸清了,西門守將是馬維遠的侄子,是個草包。”

“明白!”

會議結束,各營長回去佈置。李元度走出帳篷,營地已初具規模:帳篷排列整齊,篝火點點,哨兵在黑暗中游動。遠處,四輛RG-31圍成半圓,車燈照亮一片,機槍手在車頂警戒。

他走到炊事區,晚飯是雜糧餅、鹹菜和肉湯——肉是罐頭牛肉,雖然味道古怪,但油水足。士兵們蹲在地上吃得狼吞虎嚥,見李元度過來,紛紛起身。

“坐,坐,繼續吃。”李元度擺擺手,自己也盛了一碗湯,蹲到趙新明旁邊,“怎麼樣,累不累?”

“報、報告首長!不累!”趙新民緊張得結巴。

“說實話。”

“……腿有點酸。”

李元度笑了:“正常,走一天了。明天到儋州,打完仗,讓你回家看看。”

趙新民眼睛一亮:“真的?”

“元景山說話算話。”李元度拍拍他肩膀,“吃飽點,明天要用力氣。”

夜色漸深,營地安靜下來。只有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狼嚎。李元度回到指揮車,打開加密電臺,向臨高發送今日簡報。

“明日攻城,必克。”他在電文最後寫道。

同一時間,昌化城頭燈火通明。

馬維遠披甲巡城,臉色陰沉。下午哨探回報:短毛賊已至三十里外,有四輛“無馬鐵車”,行軍嚴整,沿途障礙皆被破除。

“大人,他們明日必到。”千總低聲說。

“我知道。”馬維遠看向城外黑暗,“讓弟兄們今晚吃飽,明日死戰。提督大人的援軍就在路上,守住,人人有賞;守不住,提督軍法無情!”

他走到西門城牆,伸手摸了摸掛著的溼棉被——經過一天曝曬,外層已半乾,但內裡泥漿依然溼潤,沉重地垂掛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潑水!再潑!”他厲聲道,“保持溼潤!明日賊人火器打來,就靠這個擋!”

民夫們拖著水桶,一瓢瓢往棉被上潑。水流順著城牆淌下,在牆根積成泥窪。

馬維遠又檢查了護城河。河水被故意引深,臨高方向的河岸佈滿偽裝過的陷坑,坑底竹籤在火把照耀下泛著寒光。

“好。”他滿意點頭,隨即看向守軍。

士兵們抱著刀槍,靠在垛口後,大多面帶倦容和恐懼。一個月前,他們還是混日子的營兵,如今卻被逼上絕路。

“都聽好了!”馬維遠提高聲音,“短毛賊來了,你們怕不怕?”

無人應答。

“老子也怕!”馬維遠突然吼道,“但怕有用嗎?臨高怎麼陷的?降了短毛的,現在在給人當苦力!咱們要是降了,也是那個下場!”

他拔出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猙獰的臉:“但要是守住呢?提督大人說了,援軍就到!守住儋州,人人官升一級,賞銀五十兩!死了的,撫卹一百兩,兒子頂缺!”

重賞之下,終於有了點反應。士兵們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貪婪的光。

“明日,賊人必先攻東門。”馬維遠繼續鼓動,“他們的鐵車厲害,但咱們有深壕,有陷坑!他們的火器厲害,但咱們有溼棉被!只要扛住第一波,等他們士氣衰竭,咱們就出城反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蠱惑:“別忘了,他們是賊,咱們是官兵。天理王法在咱們這邊!”

城頭響起稀稀拉拉的應和聲。馬維遠知道這不夠,但只能如此了。他走下城牆,回到協鎮衙門,親兵端來晚飯——一碗糙米飯,一碟鹹魚。

他食不知味,腦子裡反覆推演明日戰局。鐵車……火器……那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馬維遠推開碗,走到院中,望向漆黑的天際。提督的援軍,真的會來嗎?他摸了摸懷裡的密信,紙頁已被汗水浸得微潮。

“必須來。”他喃喃自語,不知是說給誰聽。

東方天際,啟明星悄然亮起。

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而黎明之後,將是血與火的碰撞。